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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忘在幼儿园学写字学得最快,老师天天夸他。”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过,那些草一把一把地从土包上被扯下来,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泥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土腥气,混着腐烂草根的青涩味。
爸爸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指腹上被草茎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他蹲在那里,弓着背,灰色秋衣的背部被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外婆牵着吴念和吴忘站在旁边,她没有动,只是站着看那个土包。
然后她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爸爸身边。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花白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来看你啦……”
外婆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在厨房里喊吴念吃饭的时候不一样,轻了很多,飘了很多,像是这几个字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是从胸腔更深的什么地方直接漏出来的。
“你在那边好不好?也不知道冷不冷。”
外婆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像被风吹得发抖,“给你带了纸钱,一会儿烧给你。
念念和忘忘也来了,你看看他们,都长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太低,被风卷走了大半,吴念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对不起”
“没照顾好你”
“你放心”
。
外婆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个土包,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是眼眶红得像被冷风吹伤了。
吴念牵着弟弟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土包,上面的草已经被爸爸拔了大半,露出底下一个规规矩矩的土馒头。
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石面上刻着字,字上原本涂了红色的漆,现在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凹痕。
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个搪瓷小碗,碗里还剩下半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米,米粒被雨水泡涨了又晒干了,裂成一颗颗白色的碎末。
妈妈变成一个小土包了。
吴念在心里轻轻地说。
她不是那种会站在坟前哭的大人,她是个孩子,她觉得妈妈很小气。
她躺在这里,盖着一床土被子,让草长满了全身,也不愿意出来看看她。
她都不愿意让她再见一面,哪怕就一面。
她悄悄把手伸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她记得妈妈的手,暖暖的,软软的,摸她脸的时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现在妈妈的手在哪里呢?埋在土里吗?土的下面是什么样子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她把手塞回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天渐渐暗下来了,倒不是到了晚上,是那层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
风大了起来,从山坡那头刮过来,呜呜地响,把松树林吹得嗡嗡地叫。
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但仔细看又看不见什么,就是冷,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
爸爸把坟前最后一把草拔干净,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看了看天,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的,鼻头圆圆的,上面有些细小的血丝,像冬天树枝上冻裂的树皮。
“起风了。
烧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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