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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子时三刻,潮涨至极、将落未落的一瞬,两层水流同时松劲,滞水散开,剑停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
只那几息工夫——过了,便再也寻不着了。”
他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语声沉了下去:“下水后切莫运使内力。
回流不认你功力深浅,你越以力相抗,它越以十倍之力压你;你若顺其势走,它反倒放你过去。
下去后丹田锁住,浑身松透,由着水流摆布,半分也不许挣。
你越想挣出去,它越把你往深处拖。
切记。”
众人听罢,心中皆是一寒。
李沅蘅往水中瞅了一眼,但见那油灯底下,漩涡仍在悠悠地转着。
她心下暗忖:祖师爷藏剑,当真别具巧心。
世间藏器,必择深山古墓,以机括巨石困之封之。
那些所在虽险,却终究是死的——机关破、石门开,剑便在那处,只待人来取。
可这一剑竟藏于瓜洲渡口寻常回流之下,不依山不仗穴,只凭一江流水、两股暗潮,便将天下英雄尽数挡在岸上。
山穴机关是死的,这一江流水却是活的——潮来剑现,潮去无踪,连个找寻的由头都不留给你。
那剑悬于两层水流之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便似悬空一般。
面流推之,底流曳之,只在那一方寂静里悠悠打转。
人纵潜下去了,手伸出去了,指尖堪堪触着剑柄——只消潮水一过,那层滞水便散,剑便失了凭依,顺着底流退入江心深处,如砂砾坠于大漠,粟米没于沧海,纵将整条江底翻过来,也未必摸得着它的影子。
李沅蘅立于栈桥另一侧,目光扫过众人。
段厉天正往顾远山腰间缠绕锁链,向明月推着张横舟的轮椅又近江面一步,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沅蘅上前解下秦少英的绳子,扶他下马,秦少英马匹上颠簸数日,腿也麻了,靠坐在一旁。
段厉天见如此,知秦少英功夫不怎么样,便由得李沅蘅解他下来休息。
顾远山腰绑铁链,赤了上身,腰插短匕,踩碎石一步一步走入江中。
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他在齐腰深处立定,深吸一口气,弯腰扎入水中。
油灯光晕昏黄,只照得水面下二尺,再往深处便是一团浓稠墨黑,什么都瞧不见。
水流冰冷有力,将他缓缓往石桩方向扯去。
他顺水漂去,右掌贴水,五指大张,一寸一寸向前探。
第一回,空空如也。
浮上换气,再沉。
第二回,指尖所及唯石苔泥沙,无剑。
第三回,仍是空。
第三次出水,他唇已冻得紫黑,牙关相击,趴在桥边喘如风箱。
李沅蘅蹲身披衣,触到他后背,觉出他浑身发抖。
段厉天冷冷道:“第四回了。
他撑不了几回。”
脚下却已挪到栈桥边缘,目光如钉。
张横舟掐指一算,沉声道:“潮水将至顶点,剑当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
只那两三息工夫——出手要快。”
顾远山不答,双手在衣摆上狠擦两把,弯腰第四次没入水中。
这一回,水下力道骤变,如整条大江翻了底,一股浑沉暗流裹挟泥沙直往岸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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