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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檀看着苏檀。
苏檀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还没有被这座神殿的灰尘蒙住。
她来神殿还不到一个月,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问,不看,不听。
她还在问,还在看,还在听。
常檀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她,在这座神殿里,好奇是最危险的东西。
但她没有。
她端起那碗药,倒进了药房里那盆文竹的花盆里。
药汁渗进土里,文竹的叶子在药汁的刺激下微微颤了一下。
苏檀看着她倒药,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但不确定那盏灯是真的还是幻觉。
“常檀大人,您倒掉的是给灵童的药。
您不怕法净大人知道吗?”
常檀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法净大人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倒药,知道我在捏碎药丸,知道我十五年来每天都在少吃一点点,知道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那种毒了,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他不阻止我,是因为我还没有重要到需要他动手。
我只是一颗棋子,棋子不走了,棋手不会去捡,棋子就留在原地,等着被下一盘棋的棋子覆盖。”
苏檀看着她。
常檀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很老——不是长皱纹的那种老,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之后、剩下一个空壳子的那种老。
皮肤还是紧致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灵魂已经老了,老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心空了,树皮还活着,还长叶子,还在春天发芽,但你知道它随时都会倒。
“常檀大人,您说的那种药,是什么药?”
常檀看着苏檀。
苏檀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常檀十五年前就没有了的东西。
不是勇气,勇气是知道自己会赢才去做的。
苏檀不知道自己会赢,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着走出这座神殿,但她还是在问。
她问的是药本身,不是常檀的病。
她把常檀当成一个病人,而不是一个怪物。
这是一种慈悲。
常檀不知道苏檀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爷爷教的,也许是娘教的,也许是自己长出来的。
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在一个十七岁的、还没有被这座神殿腐蚀过的女孩子身上,这种慈悲像一朵花开在废墟里,格格不入,随时都会被人踩碎。
“你不该问。”
常檀说。
苏檀低下头。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恐惧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沉到了水底。
水面上看起来是平静的,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比恐惧更深的、更古老的、像一条在地下流了很多年的暗河一样的东西。
常檀在那条暗河里看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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