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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并不寒冷,他却觉得有股冷意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高处原来会这么冷,这种冷和温度无关,是一种和人群脱节后的失重感。
他俯瞰着这座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与他相干。
北方小镇的冬天来得早,棉纺厂的机器声是陈勇整个童年的背景音。
那种声音不是连续的轰鸣,而是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像某种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厂房很高,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白色的棉絮粉尘。
陈勇的母亲也是那些工人之一。
他记得她下班回来的样子,头发上落满棉絮,像一夜白头,身上的气味是棉花和机油混合的,很难闻,却让童年的他觉得安全。
出身河北小镇的陈勇靠一年一年拼命学习考进衔川大学,金融系。
贺收和他是室友,机械工程系。
贺收的书桌上没有堆成山的参考书,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
他打球、睡觉、参加社团,期末成绩出来,名字依然在前面。
陈勇那时不懂什么叫资源,什么叫平台。
他只觉得困惑,然后是隐隐的自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舌头下面。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友谊却纯粹。
像校门口烧烤摊上刚烤好的羊肉串,冒着热气,签子尖端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周末他们去那个烧烤摊,塑料凳子粘裤子,桌面上油渍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
风扇转得慢悠悠,吹不散炭火的热气。
他们点几串肉,喝廉价啤酒,冰镇过的雪花或青岛,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
聊以后要怎样活。
陈勇总是说:“咱们这样的人,要想出头,就得比别人更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炭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陈勇那时还不知道贺收是大院子弟。
他不知道贺收的人生只要不想,永远不需要”
狠”
。
转折来得没有预兆。
那个烧烤摊案件之后,贺收入狱,陈勇第一次近距离触摸到现实的残酷棱角。
他记得那天晚上派出所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贺收被带走时手铐碰在铁栏杆上的声音很脆,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贺收是大院子弟,他发现就算有背景如贺收,面对很多事情仍然无能为力。
背景是一张牌,但不是王牌,在更大的规则面前,它也不过是一张稍硬一点的纸。
没有足够权力和金钱的保护,任何理想都脆弱得像深秋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陈勇听着贺收的判决决定,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和贺收从来不是同一种人。
贺收即使被重判,出狱之后仍有退路,有兜底。
而他陈勇,如果被命运如此对待,八年后他的脚下是空的,是坠落,是死亡。
陈勇开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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