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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别冷。
龄官走进一座她不认识的小镇,镇口有座废弃的野台子,台板朽了一半,幕布早就烂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柱子撑着歪斜的顶棚。
顶棚上积着雪,把棚顶压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偶尔有风刮过,棚顶就吱嘎作响,像是下一瞬间就要塌下来。
戏台两侧的木柱上还贴着半副对联,被风雨咬得只剩下“姹紫嫣红”
半个横批——和当年省亲戏台上的对联一模一样,只是那副是金的,这副是纸的,红纸褪成了灰白,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云。
她站在台下看着那四个残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台沿上。
她在台下站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看这座台子还能不能站人。
台板有几块已经塌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
台柱的漆皮剥得干干净净,原木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最宽的那道裂口从柱顶一直劈到柱脚。
她从台侧的木梯走上去,每踩一步都先伸脚探一下木板,确认不会塌才把重心移上去。
她的包袱还搁在台沿上,她没带上来——台上什么也放不住,雪会把所有轻的东西都埋掉。
雪积在台板上,踩上去吱嘎响。
她走上台,用脚把雪拨开,清出一小片空地——不是随便清的,是从台心清到台前,把柳梦梅上场该走的那条路线上的雪都拨开了。
雪下面露出腐朽的台板,有一块已经断了,她用脚尖把断板挑到一边,又从旁边拉了一块完整的板子盖住那个窟窿。
板子不厚,但她踩上去试了试,能撑住。
然后她走到台心,站在那片清出来的空地上。
台下没有人。
镇上的人都在屋里烤火,厚棉门帘后面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说笑和碗筷磕碰的脆响。
没有人会在这个天气出来看戏。
她站在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床旧棉絮从天上铺下来盖住了整个镇子。
风不大,一阵阵往她衣领里灌。
她已经走了大半天的路,脚底磨得发烫,嗓子被冷风灌得发干,但她的手指很稳——她把木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戏台边沿上。
这根簪子跟了她半辈子。
十三岁那年从苏州上船的时候,她娘把簪子塞进她手里,簪尾还包着一小截没用过的木质,棱角分明。
后来她在蔷薇花架下画了几千个“蔷”
字,簪尾一寸一寸磨短;在井沿石板上刻“菂”
字的时候磨断了簪尖最后一小截;在徽州石桥底下用钝了的簪尾把字按进石头缝里,簪尾又被磨掉一层。
现在簪尾只剩下拇指盖那么长,断口不是平的,是斜的——磨了太多年磨出来的斜度。
她在灯下看过这个断口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还能再磨一次。
她把簪子放在戏台边沿,簪头朝着台心——那是柳梦梅上场的方向。
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鞠了一躬。
和当年在省亲戏台上一样。
那天她在发烧,元妃说“准”
,她唱了《离魂》。
贾蔷站在台侧不敢开口,手攥着幕布边,指节发白。
她的袖口蹭到门框上那块翘起来的木刺,蹭出一道白印子——那件戏服后来她压在戏箱最底层,走的那天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连同那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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