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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后来被雪盖了一个冬天,开春雪化了又露出来。
有个过路的香客走累了在石头上坐着歇脚,发现石头面上有刻痕,蹲下来一看是个字。
他认了半天认出是个“蔷”
,说这是谁写的,怎么刻这么深。
后来他到了镇子上跟人提起这事,茶摊老板娘说那大概是蔷娘子——几年前有个唱小旦的从这里经过,在镇口野台子上唱《离魂》,唱完走了,往北边去的。
香客说蔷娘子还唱吗。
老板娘说不知道,已经好久没听说了。
香客在石头上坐了片刻,站起来把字上面沾着的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然后继续赶路。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见过她。
有人说蔷娘子在某条河边的野台子上唱完《离魂》就倒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木簪子;也有人说她没有死,还在走——从徽州走到扬州,从扬州走到更北的地方,每个泥滩上留一个“蔷”
字,每个字都被水冲散;有一个跑船的船工说他在某个渡口见过蔷娘子。
她坐在石阶上揉膝盖,旁边放着一只碗底刻了字的旧碗。
那天下着细雨,渡口没什么人,他问她要不要搭船。
她说不用,船往下游去,她往北。
船工是个大嗓门,回回跑船经过这里都要跟人提一遍这件事,说那个唱戏的把碗留在渡口石阶上了,碗底有字,他不认得,大概是个人名。
后来他跑不动了,换成他儿子跑这段水路,听客们偶尔问起那个唱戏的女人,他儿子说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在渡口见过一个人的背影,很瘦,头发用木簪子盘着。
这些传言传到贾府旧人的耳朵里时,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
藕官在地藏庵扫地时听一个过路的香客说起——香客说那个唱小旦的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一个渡口,唱完《寻梦》以后上了船,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
藕官把扫帚靠在井栏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把井沿石板上被风吹过来的一片枯叶捡起来放在旁边。
她看着石板——石板上刻着“菂”
字的旧痕早已浅了,旁边是龄官刻的“蔷”
字,再旁边是荳官用筷子戳的那粒凹点。
这些字痕在井沿上铺开,石纹和笔画交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笔画是谁的手。
藕官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了桶水上来,把石板上的土冲掉。
土冲掉了,字还在。
她用手指顺着“蔷”
字描了一遍,每一笔的方向都和当年蔷薇架下泥地里的刻痕一模一样——“草字头”
最后一竖最短,因为簪尾的木刺每次都把手指扎得往内缩。
蕊官在旁边蹲着拣佛灯芯,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烧焦的灯芯轻轻搁在烛台旁边,站起来走到藕官身后,把她肩上沾着的一片纸灰拈下来。
那纸灰薄得透光,指腹一碰就散了,飘进井水里,顺着井壁往下沉。
藕官说:“那根簪子还在她手里。”
她没有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告诉蕊官,也许是在告诉自己——那个戴着木簪子往北走的人,走了一辈子,簪子还没有磨完,所以她还不能停。
蕊官没有回答,只是把灶台上的破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蔷”
字,是龄官在渡口用簪子刻的。
这碗被藕官带回来以后一直搁在灶台角落,每次洗碗都看到它,从不翻过来看碗底。
今天蕊官把它翻过来了。
她把碗翻到正面,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放在碗柜顶层。
藕官抬头看她,蕊官说:“留着,以后荳官来了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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