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荳官是在地藏庵的灶台角落里发现那只碗的。
她本来在帮藕官洗碗,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摞在灶台上。
手探到柜子最里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东西,碗底朝上扣在角落里,碗底有刻痕。
她把碗拉出来翻过来一看——一个歪歪扭扭的“蔷”
字。
笔画很生,刻的人显然不常干这个,起笔太深,收笔太浅,但字形认得出来。
她认得这个字——小时候蹲在蔷薇花架下偷看龄官画蔷,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这个字形。
龄官回头瞪她一眼,她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头。
荳官端着碗走到院子里。
藕官正在井边打水,看见那只碗,没有停下手里的摇把,只是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说:“那是画蔷的那个人的——她每次来都带一样东西,这次是这只碗。”
荳官把碗放在井沿上,和那只刻着“菂”
字的破碗并排。
两只碗,一个刻“菂”
,一个刻“蔷”
,窑里出来的时候都是干净的,碗底刻字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还在走。
菂官的碗底笔画边缘被井水泡出了细密的毛边,龄官的碗底笔画还很锐,但“草字头”
最后一竖还是最短。
荳官把两只碗端起来,走到废墟戏台前面,放在台中央,和其他遗物并排。
荳官后来又翻过文官的抽屉。
文官留下的抽屉里除了旧戏单、龄官的木簪之外,还有一个用旧蓝布裹着的东西,布边用针线缝了三道,针脚极密,是艾官的针法——不是现在缝的,是很多年前缝的,布角被摸薄了一层,有人反复打开又包好。
荳官拆开,里面是贾蔷画给龄官那出《寻梦》的腔谱,旁边用淡墨描了两行工尺谱,纸边有一块极淡的灰印——是龄官最后一次打开这张纸时,用牙咬着撕糖纸,食指在纸面留下的一个极轻的指腹印。
翻到背面,是文官的字,墨迹比整张纸上的都要新:“蔷娘子遗韵。
簪尾已磨至拇指盖长,横折钩犹锋。”
荳官认识这几个字。
在文官的戏单背面看到过无数次——“菂官殁”
“龄官今日未画蔷”
——笔迹越来越老,但笔顺始终不变。
荳官把腔谱连同那片蔷薇花瓣一起放在废墟中央,和十二样遗物并列。
后来她又找到一样东西——半块桂花糖的油纸,已经空了,纸角有撕过的齿痕,糖被牙咬碎了。
她把油纸也放在遗物堆里。
菂官的胭脂盒、龄官的木匣子和油纸、芳官从门缝塞出去的茉莉粉纸包——都是桂花糖,都装过同一种甜,现在都是空的。
荳官把文官最后那行小字和腔谱里夹着的花瓣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上层,压在龄官那根断簪旁边。
然后她从灶台柜里拿出那只刻着“蔷”
字的碗,端端正正放在戏台边沿。
舞台上已经排了十多样遗物,加上这只碗,正好对应十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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