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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词:撞破金笼天地阔,此身已在笼中居。
芳官第一次和干娘打架,是在进贾府的第三年。
那年她十四岁,个子抽高了一大截,袖子短了半寸,手腕露在外面,被冬天的风吹得通红。
干娘克扣她的月钱——不是第一次了,每个月都要扣几文,理由五花八门:饭钱、房钱、洗衣钱、灯油钱。
别人也扣,但芳官扣得最多,比别人多出一份“梳头钱”
——干娘说她的辫子最难梳,每天多花半盏灯油。
芳官不信这个邪,跑去问别的姐妹。
藕官听后老实告诉她干娘就是看人下菜,你越软她越欺负你。
芳官说我哪儿软了。
藕官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补过一针,针脚歪歪扭扭,是芳官自己缝的。
藕官说你倒是不软,可你太小了。
芳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骨节还没长开,拳头只有藕官的三分之二大。
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好几次,然后说了一句:拳头小也能打人。
第二天她就和干娘打了一架。
起因是干娘扣了钱还倒打一耙,说芳官偷了干娘的银簪子。
芳官说我没偷。
干娘说那怎么少了一根,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们唱戏的本来就是下九流,手脚不干净。
芳官站在干娘面前,把袖子一卷,说唱戏的不是下九流——戏子在台上演的是帝王将相,下了台只低一等,不是下九流。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皮子极脆,一个磕巴都没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戏台上的念白功夫搬到了干娘跟前。
干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嘻嘻哈哈的小丫头能这么说话。
她说那你是什么。
芳官没有答,只是走过去把干娘枕头底下的梳头匣子抽出来翻开——里面插着那根“被偷了”
的银簪子。
她把簪子拔出来搁在梳妆台上,说你自己落下的。
干娘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声小娼妇,伸手就来打她。
芳官还手了。
戏班里没有人还过手。
藕官没有——藕官受了委屈只会把嘴抿起来,把话吞进肚子里;龄官没有——龄官不还手不是怕,是觉得还手掉价,她会用更冷的方式把账记在骨头上慢慢熬;菂官更没有——菂官被骂了只会把眼睛垂下去,把胭脂盒攥在袖子里,一句话都不争。
但芳官还了。
干娘打她一巴掌,她没躲,反手一巴掌拍在干娘肩膀上——够不到脸,但力气不小,干娘被拍得退了半步。
干娘愣了一下,然后骂得更凶,抄起扫帚要来揍她。
芳官没有跑,站在门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说你来,你打不死我我就打你。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和她在台上唱春香时一样稳。
干娘举着扫帚的手悬在半空,被她的眼神慑住了——那眼神不像在吵嘴,像在拼命。
干娘最后把扫帚往地上一摔,骂了句“你等着”
就走了。
芳官站在门口,朝着干娘的背影喊了一声:等着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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