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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的日子是从劈柴开始的。
芳官被安排在后院柴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斧子从木墩旁边拎起来,劈够一天用的柴。
庵里吃斋的人多,灶膛一天要烧掉半人高的一堆劈柴,全归她一个人劈。
劈好了搬到厨房码整齐,劈不好挨骂,骂完了重新劈。
劈柴劈到虎口上的薄茧叠成硬硬的死皮,她再摸那根枯蔷薇梗时已经感觉不到梗子上的细刺了。
庵里的规矩比贾府还多。
卯时早课,辰时扫院,午时劈柴,未时提水,申时晚课,酉时擦佛台,戌时熄灯。
不许唱戏,不许大声说话,不许串寮房,不许碰佛前供果。
芳官来的头一天就因为不知道规矩挨了骂——她在后院劈完柴顺嘴哼了一句《惊梦》,刚哼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智通老尼姑的声音就从廊下飘过来:“庵堂里不许唱戏。”
芳官把嘴里剩下的半句咽回去,斧子抡起来继续劈。
她劈完那捆柴以后多劈了一捆——不是罚的,是自己加的,多劈的那捆搁在墙根底下,留给明天。
她被安排在柴房旁边一间耳房住,屋里只一张窄床一张小桌,桌上没有镜奁,床头没有戏本,窗台上没有姐妹们的碗。
但她把那个蓝布包袱打开,把龄官的枯蔷薇梗插在窗台的墙缝里,把豆官的小木偶搁在枕头边,把那方染血的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把那根旧木簪插在自己发髻里。
那件补好的杜丽娘戏服她叠好搁在包袱最底层,从来没有拿出来穿过,但每次换包袱皮都会先把它叠一遍——先把袖子掖进去,再把后背那块补丁翻到面上,压平,放回原处。
藕官和蕊官送她的那双布袜子她已经上脚了,鞋帮磨薄了但补丁没开线。
芳官花了三天摸清这里有几个姑子、智通什么时候查房、厨房值夜的是谁、后门什么时候落锁。
水月庵总共七个尼姑,大多是没处可去被送来修行的——有的是被卖的,有的是自己投的,有的是家里犯了事被送进来避祸的。
有一个姑子法号静安,四十来岁,一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但她劈柴时会把斧子抡起来顿一下,让斧刃自己落下去靠重力咬进木头里,不像芳官那样斧背砸得山响。
芳官注意到静安的劈柴声和她不一样——她的劈柴声是“砰——啪”
,斧背砸下去木头弹起来;静安的劈柴声是“笃——咔”
,斧刃先咬进木头,然后手腕一压,木头应声裂开。
芳官偷偷看了一阵,学会了。
从此她的劈柴声也变成了“笃——咔”
。
有一次她在后院劈柴,劈到一半忽然停了——她听见庵墙外面有人在唱曲。
不是戏,是乡下小调,声音粗粝轹的,大概是哪个卖菜的从庵墙外面路过,一边走一边唱。
那调子不成曲牌,但人的嗓子是活的。
芳官拄着斧柄听了一会儿,把那段小调的弧线记在心里。
劈柴时她把那弧线安进呼吸的节奏——斧子抡起来时吸气,劈下去时呼气。
呼气的尾巴上有一截极轻的喉音,不是唱,是气从声带边缘擦过去震出来的。
劈柴声成了她一个人的锣鼓点。
庵堂里每天都有诵经。
早课诵《心经》,晚课诵《弥陀经》,逢初一十五加一部《地藏经》。
芳官刚来那几天听到诵经就心烦——那些经文像没有身段的清板,从早磕到晚。
但水月庵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一点是,诵经的姑子里有一个嗓子不错,唱“如是我闻”
时会加一点润腔,把“如”
字轻咬慢吐,和龄官唱《离魂》时把杜丽娘的“姐姐”
拖长半拍是同一种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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