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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一个清白少女,被陆承宗强行玷污,又在陆伯安的包庇下被镇上的人指责为勾引主家。
随后,一个叫陆仲堂的人被指控与此事有关,理由是“当晚曾与白兰有过不当接触”
。
证人是陆伯安。
案件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调查,仅凭陆家在地方上的人脉和陆伯安在省城官场的影响力就定了罪。
陆仲堂在牢中未经正式开庭就蹊跷地瘐毙了。
官方的说法是“急病”
,没有人追究。
所有证人中,陆伯安是唯一能定人生死的关键。
他选择用一个陆家旁支的、无足轻重的堂弟抵上这条人命,来封住陆承宗的罪。
他选择了沉默。
那是最省力又最安全的选择,一个所有人都能理解和原谅的选择。
此后陆伯安对他的态度明显多了一层亲近,陆家暗中资助了他一部分学术考察经费,还通过关系帮他拿下了国外一个基金的访学名额。
而那篇关于雾隐山庄的论文,在发表之前,他删掉了其中一段:他本打算从密道和玫瑰窗的隐喻切入,探讨这座建筑的建造者如何在石材中植入符号的审判。
但他最终收回了那段论述。
不需要审判。
需要遗忘。
北平沦陷之后,许多大学都南迁了,但温守愚没有走。
他不是怀着什么慷慨大义,与其说选择留下,不如说是不知所措。
搬到上海的日子里,他的书房堆满了书籍与手稿,可真正被他反复翻阅的,却不再是什么高深学问,而是一本没有任何学术价值的旧杂志——《电影月刊》。
他从创刊号开始一期不落地收着,藏在书柜最下层那一排牛皮纸盒里。
杂志的封面女郎换过很多个,他的视线却只肯停在一个人身上。
白露。
她的脸被印在杂志的光面铜版纸上,姿势永远优雅得无懈可击:托腮、垂眸、侧身回眸。
她在镜头前可以同时呈现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端庄,与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
他觉得在那张镁光灯下无可挑剔的面孔背后,藏着某种熟悉的东西,危险的、明亮的、不屈的,像一簇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
一九四一年岁末的一个雨夜,他在杂志上读到白露新片《恨不相逢》的影评,文中提到她在戏里流下一滴泪——不是煽情的那种,而是一种近乎古典的、被压抑到极点的哀伤。
那天夜里他攥着这本旧杂志,枯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忽然对自己生出一股从不曾正视的恨意:原来他笔下的温存,不是递给一个人的,而是递给一个时代里曾被她失去的每一个死者。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见到这个女人。
陆伯安的邀请信送到他手上时,是一九三六年的初冬。
信是用极讲究的八行笺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周全体面。
陆伯安在信中说,自己身体欠安,想趁还来得及,邀几位老友故交去雾隐山庄一聚。
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不寻常的郑重。
信末附了一句:“另有要事相商,关乎旧日一桩未了之事。”
“未了之事”
是个表面模糊、实则精准的词,他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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