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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科室都在开会,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调查问卷。
问卷的问题很细——什么时候入的党、什么时候加入军统、在大陆期间接触过哪些中共方面的人、有没有参加过中共方面的活动、有没有收到过来自中共的策反信件、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有人老老实实地填,有人避重就轻地填,有人把问卷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第二天被同事捡起来交了上去。
告密、检举、揭发,这些曾经用在別人身上的手段,现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一个在电讯处干了十五年的老科长,因为1944年在重庆的一次会议上跟一个后来被证实是共谍的人握过手,就被叫去审查了三天。
审查结束之后他被放了出来,但位置已经被人顶了。
一个行动处的副处长,因为1948年在南京跟一个后来去了延安的朋友吃过一顿饭,被停职调查。
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会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沈逸川那份声明里说的“保密局在大陆潜伏人员名单”
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份名单上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保密局的反应这么大?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每个人都在问。
沈逸川是在香港的报纸上看到“保密局全面整肃”
的新闻的。
新闻很短,只有几十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台湾方面正在对情报系统进行內部清洗。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林婉清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报纸。
“会连累更多人吗?”
她问。
“会。”
沈逸川说。
“那你后悔写《潜伏》吗?”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想不到的话。
“后悔。
但也不能不写。”
林婉清没有追问。
她懂他的意思——后悔是因为连累了无辜的人,不能不写是因为如果不写,饿死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这是一个死结,怎么解都是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
楼下的便衣还在,换了一个人,靠在电线桿上看报纸。
沈逸川拉上窗帘,在打字机前坐下。
他没有写小说,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每一个写故事的人,手里都握著別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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