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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需要看懂复式记账,不需要理解资金链的每一环,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的儿子,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了多少钱。
苏榆在报告的第一页写了这样一段话:
“经查,永安元年正月至永安六年四月,荣王府通过永昌票号及裕丰商号等中间渠道,累计从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四衙门转移白银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
上述款项均以‘采购’‘修缮’‘筹备’等名义出库,实际无对应货物或工程。
全部资金已进入荣王府私人账房。
具体明细见附件。”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写详细的案情经过。
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会写,是因为她在斟酌每一个词的分量。
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每一个字都会被人反复推敲,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盘问。
她用了两个时辰,写了五页纸。
写完之后,她把报告放在案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写了满满五页的报告上。
苏榆看着那份报告,忽然想起了周德茂,想起了赵仲和嘴角那缕黑色的血,想起了沈不言说“不行”
时那个逆光的背影,想起了焦南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回春堂账房的时候,青禾说她“说起胡话来了”
。
她想起陈鹤亭问她“什么叫存货周转率”
时那种茫然的表情。
她想起沈不言第一次看她的资金流向图时,指节泛白的右手。
她想起这所有的、像账册一样厚重的日子。
打工人,快要交作业了。
但她知道,交了这份报告,不是结束,是开始。
荣王府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束手就擒,皇帝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接下来是漫长的、艰难的、充满变数的朝堂博弈。
而她和沈不言,只是这场博弈里最小的两颗棋子。
但小棋子,也有小棋子的用处。
苏榆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
“本案涉及面广、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建议在正式立案前,先行控制以下人员:永昌票号京城南城分号现任二掌柜李某、裕丰商号实际控制人刘安(目前在逃)、江南裕丰商号账房张某、太医院永安三年经办采购事宜的官员王某等。
上述人员均掌握本案关键证据,如不加控制,恐有串供、逃匿、灭证之虞。”
她写完之后,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明天,这份报告会通过沈不言的手,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苏榆吹熄了油灯,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她要睡一觉。
没有数字,没有账册,没有箭头,没有那些该死的、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的借方和贷方。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她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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