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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一把灰烬。
他烂泥般地侧躺在床上,四肢松散地摊开着,两条手臂随意地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最后几圈涟漪正在无声地消散。
他拼尽全力撩开眼帘,想最后望一眼这令他眷恋的世界。
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了仅剩的一丝意志力,才勉强将那扇沉重的大门掀开了一条缝。
一线昏黄的光刺进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看到了帐顶深红色的绸缎,看到了烛火在绸缎上投下的晃动的光影,看到了一片浓稠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红。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红色的帐幔,红色的烛泪,红色的衾被,以及他自己嘴角溢出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
“阿……阿泽……”
凤鸾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那两个字像是从他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他全部的、最后的、仅存的温度和力量。
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仿佛是他在人间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在凤鸾最后的记忆里,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揉碎了、重新拼接了。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边界开始消融,过去和现在、梦境和现实像两条交汇的河流,在他的脑海中缓缓融合。
他仿佛看见所爱之人正带着满面风霜朝自己奔来——那张被朔风吹得粗糙的脸,那双因为连夜赶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件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的铠甲,那个他日日夜夜念着、想着、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阿泽。
他的阿泽来了。
凤鸾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小到分不清是笑意还只是因为肌肉松弛而产生的自然歪斜。
“子书!
!
!”
那喊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了什么屏障才抵达他的耳膜。
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惧和绝望,带着一个将帅在战场上从不曾流露过的、最原始的恐惧。
可惜他已经听不见了。
凤鸾此时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呼出去,什么都不留下。
然后,他终于彻底阖上了眼眸,睫毛微微颤了颤,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人软如烂泥地瘫在床上,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抵抗,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
他的两条细腿甚至还无助地从床边垂下来,够不着地面,就在半空中悬着,随着身体最后那一点惯性的晃动,幅度极小地、轻轻悠悠地晃悠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在做着最后的、无意义的飘摇。
“凤鸾!
!
!”
白泽带兵好不容易杀进帐篷,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的长剑甚至来不及归鞘,剑尖还在往下滴着殷红的液体。
他跟身后的参军们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床上那人的模样。
苍白如纸的面容,青紫的嘴唇,垂在床边的晃悠着的双腿,以及那具看不出任何生机的、仿佛已经与死亡融为一体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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