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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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墨斋日常(第1页)

长安的蝉是忽然开始叫的。

不是一只一只地叫,是某一天,像有谁在天空里同时点燃了几万根炮仗,铺天盖地地炸响了。

沈墨被吵醒的那个早晨,躺在草席上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回到了上辈子的病房——夏天的时候,窗外的蝉也是这么叫的。

不同的是病房的窗户是双层玻璃,蝉声被过滤过,变成一种闷闷的、隔着一层水的背景噪音。

墨斋没有玻璃,没有窗纸,只有一块堵着破麻布的窗洞。

蝉声从那个洞里长驱直入,像一盆凉水直接泼在耳朵里。

他坐起来。

草席被汗水濡湿了一片,人形的印子比春天时深了一个色号——不是席子变了,是他的汗出得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月白色的深衣贴在皮肤上,布料被汗浸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肋骨的轮廓。

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的棱。

韩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墨正蹲在井边打水。

井绳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转,辘轳的木轴磨得发亮,声音比春天时更响了——木头热胀冷缩,夏天胀了一圈,和铁轴咬得更紧,每一圈都像在呻吟。

他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井水晃荡着,泼出几滴落在井沿的青苔上。

青苔被水一激,颜色从灰绿变成了翠绿,像一块被忽然点亮的玉。

“入夏了。”

韩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蒲扇。

蒲扇是新的,蒲葵叶子编的,边缘用细麻绳锁了边。

扇面还带着植物的清香,那种香气不是花香的甜,是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蒸出来的、略带苦涩的清气。

“给你的。

西市一个老妪编的,十钱三把,我买了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沈墨接过蒲扇。

扇柄被韩安握过,微温。

他试着扇了一下,风不大,但凉丝丝的,带着蒲葵的清香。

他又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别扇了。”

韩安说,“越扇越热。”

沈墨没听他的。

他左手提着水桶,右手摇着蒲扇,往屋里走。

扇子扇出来的风把他鬓角的汗吹干了,凉意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额头,像一片薄荷叶子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理解了汉朝人为什么夏天要摇扇子——不是为了凉快,是为了那一点点风掠过皮肤的感觉。

那感觉提醒你,你还活着,不是被热死的。

韩安蹲在井边,开始磨今天的铜钱。

墨斋的夏天和春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春天的时候,后院的纸浆缸是温驯的,麻料泡在水里,慢慢发酵,散发的气味虽然不好闻,但至少是静态的——像一缸睡着了的水。

夏天一到,缸里的水像被谁下了咒。

沈墨每天早上掀开缸盖,都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一股酸不酸臭不臭的、比春天浓烈好几倍的气味。

韩虎有一次蹲在缸边看,被一个气泡破裂时溅出来的浆水喷了一脸。

他舔了舔嘴唇,说:“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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