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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耍前传小学篇贰许攸（第1页）

那年我六岁，人生第一场天崩地裂的离别，落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阳光亮得过分，干净得不像话，蓝莹莹的天空铺展在村子上空，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暖融融的日光泼洒下来，晒得庭院里的青砖发烫，晒得院外老榆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连空气里都飘着初夏草木清甜的味道。

可这份澄澈明媚，半分暖意都落不到我身上。

那天是我母亲的葬礼。

小小的农家院子被素白的幡纸铺满，一根根白纸幡挂在竹竿上，被温柔的风轻轻拂动，簌簌作响。

地上撒着细碎的纸钱，被阳光照得通透，踩上去沙沙的轻响，落在满院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邻里乡亲挤满了院子，都是熟悉的面孔，有人低声叹息，有人轻声劝慰疲惫的父亲，有人对着灵位弯腰行礼，嘈杂又压抑的人声裹着香火的烟气，沉沉地压在我的头顶。

我站在堂屋门口，一身亮眼的丧衣，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六岁的年纪，尚且不懂生离死别的深层苦楚，不懂阴阳两隔的终身遗憾，只知道那个每天清晨会温柔喊我起床、夜里会替我掖好被角、总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弯腰揉着我的脑袋笑我调皮，再也不会在我哭闹时把我抱进怀里安抚，再也不会守在灶台边，为我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从凌晨守灵开始，我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渍，眼眶酸涩红肿，喉咙哽咽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抽噎声。

我死死盯着堂屋里摆放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母亲眉眼温柔，笑意浅浅，鲜活又温暖，可那温柔再也触不可及。

所有人都在安慰悲痛的父亲，没人在意角落里崩溃大哭的我。

大人们的悲伤是隐忍的、沉重的，压在心底无声沉淀，而孩子的悲伤从来直白又汹涌，我只会一遍遍地哭，一遍遍地想念，用最笨拙的方式，挽留再也留不住的人。

阳光越发明媚，晒得人微微发暖，可我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无边的寒渊，周遭所有的光亮和热闹，都与我彻底隔绝。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灰白的灵堂、飘散的白纸钱，还有止不住的泪水和空洞的心慌。

就在我哭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的时候，一道散漫又桀骜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哭得泪眼朦胧，视线模糊一片，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目光穿过院子斑驳的光影，落在院外那棵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榆树上。

那是村里最老的一棵榆树，枝干遒劲粗壮，向四周肆意伸展，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

而此刻，树杈之间，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九岁的年纪，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清瘦挺拔，小小年纪却自带一身桀骜不羁的气场，与这满院肃穆哀伤的氛围格格不入到了极致。

他随意地倚在粗壮的树干上，姿势散漫又张扬，带着一股无人能管束的肆意。

左腿屈膝立起，脚腕抵在树干纹路粗糙的枝干上，稳稳撑着身体，右腿则随意垂落下来，悬空晃悠着，单薄的裤腿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少年微微仰头，半眯着眼晒着太阳，侧脸线条利落冷硬，下颌紧绷，眉眼狭长凌厉，没有半分孩童的温顺乖巧。

一身简单的深色布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张扬。

他就那样高高坐在树上，俯瞰着院子里忙乱悲戚的所有人，眼神淡漠疏离，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冷看着这场人人悲痛的葬礼。

周遭人人肃穆低垂、满脸哀伤，唯有他一人，立于高处，沐浴在明媚日光里，闲散、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许攸。

六岁的我，还不懂什么是桀骜，什么是疏离，只单纯觉得这个坐在树上的大哥哥，好冷淡，好冷漠，冷漠得有些无情。

院里的大人行色匆匆，沉浸在悲伤和忙碌里，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树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也没有人察觉他落在我身上的、带着审视和嘲讽的目光。

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肩膀不停抽动，哭声细碎又委屈。

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像是被全世界抛弃，满心的无助和难过，只能靠着大哭宣泄心底所有的恐惧和疼痛。

就在我哭得几乎窒息的时候，树上的少年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