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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第12页）

雪地上留下了它的爪印，但鸿雁已经飞远了，飞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那些爪印，不过是它在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偶然的痕迹，很快就会在新的落雪中被抹平。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写下这两句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释然。

是啊，那些留在身后的痕迹——功名也好，创伤也罢——都不过是雪泥上的爪印。

鸿雁不会为这些爪印而停留，它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天空。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母亲走了。

老僧也走了。

昔日题诗的墙壁已经残破不堪。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消逝。

但这又有什么呢？这就是人生的本来面目。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他写下最后一句时，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苦笑。

他想起四年前走这条路时的艰难——山路崎岖，长途漫漫，人和牲口都走得筋疲力尽，那头跛脚的驴子不时发出一声哀鸣。

那时候他觉得这路好难走。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崎岖，那些困顿，都不过是雪泥上的一道爪痕罢了。

他搁下笔，将这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是他对苏辙的回答，也是他对自己的回答。

这是他对母亲的一次遥远的告别，也是他对过往岁月的一次释然。

这是苏轼第一次以如此完整、如此清晰的文字，表达他的人生观。

这不是少年人的豪言壮语，也不是失意者的怨天尤人。

这是一种透彻地看穿了人生无常之后，仍然选择在天地间自由飞翔的姿态。

纸上的墨迹渐渐干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诗题处端端正正地写了六个字——《和子由渑池怀旧》。

窗外，渑池的暮色正在降临。

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炊烟，几点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闪烁。

官道上行人渐稀，偶尔有赶着牛羊回家的农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吹过平原，带来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苏轼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向东驶去。

前方，是那座他在四年前第一次踏入的都城汴京。

那里有等待他的仕途，有尚未展开的人生，有他注定要经历的一切——荣耀与磨难、友谊与背叛、巅峰与深渊。

而此刻，他怀里揣着那首刚刚写就的诗稿，心里盛着故乡的青青山坡上那座孤坟，装着纱縠行老宅里母亲教他念书的那些夜晚，也装着四年前那个雨夜在怀远驿里与弟弟击掌为誓的少年意气。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