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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第11页）

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于是他们索性不睡了，点了灯，对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榻上，谈天说地，从古论今。

他们谈到了功名。

苏轼说，这次若能考中，将来一定要做一番大事业，致君尧舜，兼济天下。

苏辙则说，他的志向比兄长小一些，只求能做个好官，为国为民，无愧于心。

他们谈到了归隐。

苏轼说，等将来功成名就，年纪也大了，咱们就一起辞官归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茅屋，读书写字，不问世事。

苏辙说好，然后问，在哪里归隐呢？苏轼想了想，说，就在蜀中吧，找个离眉山不远的地方，这样还能常回家看看父母。

“一言为定。”

兄弟二人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击掌为誓。

那个雨夜，那个誓言，那盏摇曳的灯火，都还历历在目。

可是此刻，苏轼站在渑池的官道上，环顾四周，却找不到那座怀远驿了。

“驿站呢？”

他问。

一个路过的老农告诉他们，怀远驿在去年冬天的一场大火中烧毁了。

驿站没了，老僧也病死了，当年他们居住的那间客房连同那盏油灯，都化作了灰烬。

只有那堵题诗的墙壁，因为是砖石所砌，侥幸保存了下来。

苏轼沉默了很久。

他让马车停在路边，独自一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走向驿站的废墟。

说是废墟，其实就是一片长满了荒草的瓦砾场，几堵残破的断壁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他在废墟间缓缓地走着，辨认着当年的痕迹。

这里是他们住过的客房，那里是马厩，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也被烧得焦黑，已经不能坐人了。

那堵题诗的墙壁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墙面已经斑驳了，上面长了些青苔。

他凑近了看，隐隐还能辨认出当年他们题在上面的诗句，那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墨迹早已褪尽，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划过那些划痕。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马车旁。

苏辙看见兄长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怅惘，有感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苏轼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上了马车，让队伍继续前行。

马车吱吱呀呀地向前驶去，扬起一路灰尘。

在车厢里，苏轼铺开了纸，提起笔。

他几乎没有停顿，像是那些字句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到了喷薄而出的时候。

笔尖在纸面上疾走，一行行墨字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写下第一句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颤。

飞鸿踏雪泥——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意象来表达他对人生的理解。

人生在世，四处奔波，就像一只在雪地上偶然落下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