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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第3页）

她放下书卷，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若为范滂，我便是范滂之母。”

可是范滂的母亲送走了儿子，而他的母亲，却没能等到儿子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苏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

没有嚎啕，没有捶胸顿足，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行行地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襟。

那眼泪里不只有悲伤，还有愧疚——一种尖锐的、无法弥补的愧疚。

他在汴京春风得意的时候，母亲正在眉山的病榻上独自挣扎。

他写着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的时候，母亲也许正用最后的气力，呼唤着他的名字。

苏洵闻讯赶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接过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的手没有抖，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在原地坐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说：“收拾行李。

明日启程。”

他说完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夜，从苏洵的房间里传来了断续的、极力压抑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低泣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寂静的寺院夜色中，每一个颤抖的音节都听得无比真切。

苏轼和苏辙跪在父亲的房门外，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第二天一早，父子三人便启程了。

来时的路走了数月，满怀憧憬；归去的路同样漫长，却只剩下了悲伤。

马车上堆着简单的行李，车厢里坐着一言不发的父子三人。

车辕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一首沉闷的挽歌。

苏轼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这些风景与来时所见并无不同，但在他的眼中已经变了颜色。

来时那些生机勃勃的山川田野，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走了几日，路边的景色渐渐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

有一天晚上，他们投宿在一家荒僻的野店里。

吃过晚饭后，苏辙已经躺在榻上睡了——这些天他瘦了许多，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轼睡不着，披衣出门，站在野店的院子里。

那夜的月亮很圆，清冷冷地悬在天上，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幽幽的轮廓。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意浸骨。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想起她教他认字时手指点在书页上的模样，想起她在灯下缝补衣裳时哼唱的那些蜀地小调。

那些记忆无比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可是他知道，那些画面再也不会更新了。

母亲的身影已经永远地定格在了送别的那一刻——站在院门口，晨风吹起鬓边的白发，越变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他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任它在夜风中流淌。

二

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