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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第7页）

消息传来，苏轼坐在书房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正在晾衣裳的王弗。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问。

王弗头也没回，只是轻轻甩了甩手里的湿衣裳，淡淡地说：“看人嘛，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听、怎么看、怎么说。”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官人你心善，看谁都像好人。

以后要吃亏的。”

苏轼望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

这个少女嫁给他时才十五岁，他曾经以为她只是一个寻常的贤惠妻子，会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可在这段守孝的日子里，他渐渐发现，王弗的聪慧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她不会吟诗作赋，不会引经据典，但她对人心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

这种判断力是他所没有的，也是他所需要的。

那段时间里，他越来越频繁地与王弗对坐闲话。

他跟她讲在汴京的见闻，讲欧阳修，讲那些同年好友，讲朝廷的格局。

王弗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往往一针见血。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有一天晚上，两人在灯下对坐。

苏轼在读一卷《庄子》，王弗在缝一件小衣裳——那件衣裳很小，不像是给大人穿的。

苏轼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妻子手中的衣物上。

他愣了一愣。

“你……”

王弗抬起头来，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官人，”

她说，声音轻柔而笃定，“你要当父亲了。”

苏轼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王弗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活而有些粗糙，但在他手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不需要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嘉祐四年春，王弗诞下一子。

那是一个健康的男婴，哭声洪亮，中气十足，整个纱縠行都能听见。

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给苏轼看时，他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浑身都在发抖。

那孩子还闭着眼睛，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苏轼抱着孩子，走到院外的巷子里。

那夜的月色极好，洒满了整条巷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那影子怀抱襁褓的模样，像一座碑。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然后他仰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说了一句话。

“母亲，您有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