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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第6页）

苏轼将母亲的牌位安放在墓碑前，后退三步，屈膝跪下。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风听得见，“儿子不孝。”

四拜。

风从山谷里吹来，吹起灵前的纸灰，像黑色的蝴蝶一样漫天飞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守孝的日子开始了。

按照大宋礼制，父母丧需守制二十七个月。

这意味着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们不能穿华服、不能饮酒作乐、不能参加科举或接受官职。

对于刚刚中了进士、正处在人生上升期的苏轼兄弟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代价。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功名、仕途这些在不久前还重于千钧的东西，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那些漫天飞舞的纸灰。

守孝的岁月，像纱縠行门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一天一天，无声无息地流淌。

清晨，苏轼会在母亲的牌位前上三炷香，然后去书房读书。

午后，他会陪王弗在院子里坐坐，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就只是静静地坐着。

傍晚，他常常一个人走到江边，看江水东流，看落日西沉，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天地。

那段时间他读了很多书。

不是为科举应试而读，而是纯粹地为读书而读书。

他重读了《庄子》，在那些汪洋恣肆的文字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他读《易经》，试图从那些玄奥的卦象中参透生死。

他读陶渊明，羡慕他那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的恬淡。

他还读了不少佛经，虽然那时候他还没有真正亲近佛禅，但那些关于无常、关于苦、关于解脱的说法，已经开始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王弗有时候会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做针线。

她不识字，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丈夫的读书时光。

她能从苏轼翻书的声音、偶尔的叹息中，判断出他此刻的心情。

当他烦躁不安时，她会默默递上一盏茶；当他读到会心处展露笑意时，她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自称是眉山的一个乡绅，想请苏轼为他的新宅写一篇记。

苏轼正要答应，王弗却忽然开口了。

“官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你先别急着应承。”

苏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王弗不动声色地续了一壶茶，借着倒茶的机会，低声说道：“此人方才进门时，先是打量了咱家的陈设，又左右觑了一圈，眼神闪烁不定。

坐下之后，先是拐弯抹角地打听父亲的去向，又转弯抹角地问起朝廷的动向，最后才提写记的事。

他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我觉得，这人不踏实。”

苏轼将信将疑。

但他知道王弗的直觉向来很准，便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要再考虑考虑。

那人悻悻地告辞了。

半个月后，那人因为与人争产被状告到了县衙，牵扯出一连串的欺诈劣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