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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第9页）

这一次出川，同行的不再是父子三人，而是一大家子。

苏洵、苏轼、苏辙，还有苏轼的妻子王弗、幼子苏迈，还有苏辙的妻子史氏，以及随行的几个老仆。

一艘不大不小的船，沿着岷江顺流而下，一路向东。

江风猎猎，吹动着船帆。

苏轼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渐渐后退的青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触。

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只想着去汴京闯出一片天地。

如今再来，他已经是个中过进士、守过母丧、为人夫又为人父的人了。

四年的光阴，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黑了，也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四年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船入长江后，水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势越来越险峻，水流也越来越湍急。

这是著名的三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是天下最壮丽的山水。

苏轼站在甲板上，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两岸是近乎垂直的绝壁，高耸入云，壁面上怪石嶙峋，有的像猛兽，有的像鬼怪，有的像仙人。

江水在峡谷之间奔腾咆哮，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

巨大的漩涡在江心盘旋，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

不时有猿声从崖壁上传来，凄厉而悠长，在峡谷间久久回荡。

夜里，船泊在江边一处避风的湾子里。

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峡谷照得幽蓝幽蓝的。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影像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浓淡相宜。

苏轼坐在船舱的窗边，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他的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骤然落下。

他写下了一首《江上看山》——

“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

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沓如惊奔。

仰看微径斜缭绕，上有行人高缥缈。

舟中举手欲与言，孤帆南去如飞鸟。”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山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几年来，他几乎没有怎么写诗。

守孝的日子里，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沉默和内省中度过。

可现在，当他重新面对这片壮丽的山河时，那股喷薄欲出的诗情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它变得更成熟，更沉潜，更有力量。

从眉山到荆州，水程一千余里。

一路上，苏轼的诗兴如同江水一样奔涌不息。

他在嘉州写，在犍为写，在渝州写，在涪州写，在忠州写，在夔州写。

他写江上的日出，写月下的雪景，写岸边的渔火，写远山上的孤村。

他写江水奔流的壮阔，也写孤舟夜泊的寂寥。

他写逝去的岁月，也写未来的迷茫。

多年以后，当这些诗作流传开来的时候，人们惊讶地发现，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拥有了如此成熟的艺术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