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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踏雪初为吏（第5页）

陈希亮将公文推过来，手指点在那个词上，“‘鉴’是明察，‘核’是核实。

你用‘鉴核’，是想叫本官替你核实什么？你是呈报还是甩包袱？你是签判，你的职责就是在呈报之前把事情核实清楚，呈上来的是结论，不是问号。”

苏轼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觉得这话有点强词夺理——明明只是个寻常的公文用语，怎么就成了“甩包袱”

？但他没有反驳。

他拿起公文，回到自己的案前，将“鉴核”

二字涂掉，重新拟了更确切的措辞。

毛笔刮过纸面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种事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

有时候是他写的批词被当众退回，批了四个字——“词不达意”

；有时候是他对某桩案件的判决被翻出来逐条质问，“这一条你可有法条依据”

；有一次，陈希亮竟然亲自动笔，将他呈报上去的一份文书从头到尾改了个遍，红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几乎淹没了原来的黑字，然后让差役把它传遍各房书吏，作为“反面教材”

展示。

苏轼站在公堂里，看着自己的文字被陈希亮用朱砂改得体无完肤，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入仕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欧阳修那样的文坛泰斗都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就连仁宗皇帝都说他是“太平宰相”

。

如今竟然被一个地方知州当众揪着一个词一个字地羞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官舍，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王弗看出了他的异样。

她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端来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缝一件小衣裳。

过了许久，她状若无意地开口问了一句：“今日衙门里不顺利？”

苏轼将白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

越说越气，说到最后，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那陈希亮，就是一个冷面判官！

在他眼里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

欧阳公都没这么对过我！”

王弗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他改的那些地方，可有改错的？”

苏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愿承认，但王弗的问题戳中了要害——陈希亮虽然苛刻得近乎刻薄，但他改过的那些地方，确实都更准确、更妥当。

公文不比诗文，它要求的就是最准确、最无歧义的表达，而这一点，陈希亮比他强得多。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王弗没有追问，只是将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叠好放在膝上，起身往油灯里添了些油，拨亮了些灯芯，然后坐回原处。

灯影在她平静的脸上晃动。

“那便受着。”

她说，“能让你进步的苦头，值得吃。”

苏轼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笔。

从那以后，每次写公文，他都会在心里先把陈希亮可能的质问想一遍，把每一个用词都仔细推敲过，确认没有任何漏洞，才敢落笔。

他开始学习陈希亮的公文风格——简洁、准确、滴水不漏。

他发现，把一份判词写到清晰明确、无懈可击的程度，那种快感并不亚于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这不是诗文的华美之美，而是逻辑与条理的精确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