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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踏雪初为吏（第6页）

而他渐渐发现，他自己也有这种精确的才能——只是从前被磅礴的才情遮住了，没有人敢叫他收敛。

陈希亮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变化。

他嘴上不说，但从他退回公文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一点上，苏轼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赢得这位严苛上司的认可。

至少，近两个月里，他的公文没有再被当众批红。

有一天傍晚，陈希亮忽然遣了一个老仆来官舍，叫苏轼去他家中小酌。

苏轼有些意外。

入仕这么久，陈希亮从未请他吃过饭。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

陈希亮的住处比官舍大不了多少，一桌两椅，桌上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浊酒。

两人对坐，起初只是谈论一些公务。

酒过数巡，陈希亮放下酒杯，忽然换了个话题。

“苏签判，”

他说，“你可知道，本官年轻时，比你还骄傲。”

苏轼愣住了。

陈希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像是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用一种平静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他年轻时也是少年得志，也是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也曾高中进士意气风发。

以为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办不成的，以为才华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然后被贬到了岭南，在瘴疠之地做了十年芝麻官，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看够了民间的疾苦和官场的险恶。

那十年里他磨掉了所有的骄傲，明白了才华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在策论里高谈阔论的，而是用来——受委屈的。

“你能受得住委屈，”

陈希亮看着他，目光深沉，“才担得起大任。”

苏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始终没有别开视线。

多年以后，当他经历了远比签判生涯惨烈百倍的磨难之后，他提笔为这位已经故去多年的严苛上司撰写了一篇墓志铭——那便是后来名垂千古的《陈公弼传》。

在传中他坦然地写道——

“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以公为刻薄。

及今思之，不可复得。”

他认为陈希亮是刻薄寡恩。

等到他经历了足够多的人世沧桑之后，才明白那样的严苛是一种多么难得的造就。

而那个曾经在公堂上当众批他公文、在宴席上故意罚他喝酒的老头，已经再也遇不到了。

这是后话了。

眼下，他还在凤翔，还在陈希亮的磨刀石上，一点一点地被磨去那些多余的棱角。

三

嘉祐七年春，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凤翔。

那天苏轼正在签押房里批阅一桩田产纠纷的卷宗，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那笑声高亢刚猛，毫无顾忌，还没见到人，整个签押房就已经被那笑声填满了。

“子瞻！

子瞻！”

苏轼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大步跨进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