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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踏雪初为吏（第10页）

这两桩事，苏轼记在了心里。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惭愧。

他能帮的，不过一二人而已。

而凤翔府十八县，该有多少张屠户、陈铁匠？

这些思索不像策论那样可以洋洋洒洒落笔成文。

它们更沉，更钝，更深地嵌进了他日后每一个重大选择的底层逻辑中。

五

官舍的院子实在有些荒凉。

刚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夯土墙裂了好几道口子，墙角堆着前任住户留下的一堆破瓦罐和碎砖头。

王弗倒是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清理了几天，碎砖挑出来码整齐，瓦罐敲碎了垫在积水的地方。

但院子还是光秃秃的，满目黄土，一阵风刮过来，能卷起半尺高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年开春，苏轼决定改造它。

他从城外弄来一些菜籽和花苗，在院子里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上韭菜、萝卜和几行葱。

又移来一丛竹子种在墙角——那竹子是王弗特意嘱咐的，她说看到竹子就像看到了眉山老家的院子。

苏轼还在竹子旁边堆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假山，假山下挖了个浅浅的水池，养了两三尾从集市上买来的锦鲤。

这片小园很快就成了他的精神栖息地。

每次从衙门回来，满脑子都是那些判不完的案子、扯不清的纠纷，他就在小园里坐一会儿，看看那些正在发芽的菜苗，看看竹子在晚风中摇曳的姿态，看看水池里那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香、晚风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公务的泥潭里拔出来。

有时候，王弗会抱着苏迈坐在园中的石凳上，教他认那几样菜苗。

苏迈还小，常常把韭菜认成葱，把萝卜说成土豆，逗得王弗笑出声来。

那笑声轻而短，像一滴雨落在竹叶上——是苏轼在那段公务繁冗的日子里，能得到的唯一的安宁。

夜里，万籁俱寂。

王弗坐在灯下做针线，苏轼在对面读书写字。

油灯的光芒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一个在动，一个也在动，一个停，另一个也停。

“官人，”

王弗忽然开口，“那个章惇，你和他走得太近了。”

苏轼从书卷上抬起头来：“子厚为人豪爽，有什么问题？”

王弗停下手中的针线，偏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她说：“那天他来家里吃饭，我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

他说话时，眼睛看人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

那种眼神——像是能把人看透，也能把人看轻。”

“你就是太谨慎了。”

苏轼笑道，“他是我同年好友，商洛的政务也处理得极好，是个能吏……”

“我没有说他不是能吏。”

王弗重新低下头，针在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我只是说，此人可同甘，未必可共苦。

他眼中只有成败，没有人情。

待你有用时，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待你无用，他便不知道你是谁了。”

王弗从不与人争执。

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对一个人最严重的评价了。

苏轼心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还是把这话放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没有反驳，也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