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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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踏雪初为吏（第9页）

“子瞻，”

章惇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拿袖子一抹嘴，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你说，咱们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苏轼望着跳动的篝火，想了想说：“尽力而为。”

“太没志气了。”

章惇大笑，“我将来，要入政事堂，要做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这个时代，不该是那些庸庸碌碌的老家伙说了算。

咱们这一科同年，谁不年轻气盛？谁不想干一番大事业？你且等着，迟早有一天，这天下的规矩，得按咱们的想法来写。”

他说“咱们”

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苏轼，目光灼热得像火焰。

苏轼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囊，与章惇碰了碰，然后各自仰头饮尽。

也许是火光太暗，也许是酒意太浓，那一瞬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碰酒的动作并不那么默契——两只酒囊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便各自归位。

像某种预兆。

四

在凤翔的三年里，苏轼也结交了一些布衣之交。

离官署不远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住着一位姓陈的老铁匠。

陈铁匠六十多岁了，一辈子靠打铁为生，手艺极好，打出来的犁头能用三代人。

他性情耿直，见了府衙的官差也从不低头，但因为这耿直的性子吃过不少亏。

有一次，县衙一个衙役来他铺子里打一把菜刀，说好了十五文，刀打好后那衙役只扔下十文钱就要拿走。

陈铁匠不肯，衙役便将刀往地上一拍，说这刀不好，不买了。

陈铁匠气不过，抄起火钳就要跟那衙役干架，结果被扭送到了府衙。

案子到了苏轼手里。

他问明原委后，判那衙役补齐欠款，还多罚了五文钱作为赔礼。

衙役不服，苏轼拍了一下惊堂木，冷冷说道：“你去问问你们班头，府衙签判的判决，可容你当堂顶撞？”

衙役诺诺而退。

从那以后，陈铁匠每次见到苏轼，都会远远地躬身行礼。

偶尔苏轼路过他的铁铺，他会拉他进来坐坐，递上一碗自家泡的粗茶，茶水里飘着几片老茶叶和一层铁屑味的油花。

铁铺里热得像蒸笼，风箱拉得呼呼响，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但陈铁匠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打铁时用锤子敲出来的——又实又硬。

有一回他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对苏轼说：“苏判官，草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草民知道，一个官好不好，不在他断案多快、判词多好，在他心里有没有装着最底层的百姓。

你审案时肯听我们这些泥腿子把话说完，光是这点，你就比凤翔府之前几任签判加起来都强。”

还有城南的张屠户。

他因为宰了一头病猪卖肉，被人告了。

苏轼审问之后，发现张屠户确实宰了病猪，但那是因为那段时间猪肉价格暴跌，张家一家老小揭不开锅，他明知病猪肉不能卖，但实在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

按照律法，贩卖病肉当责杖二十、罚钱三千。

苏轼反复看了这个案子好几遍，最后判他责杖十、罚钱五百，余下的以工役折抵——让他在府衙帮厨半月，每日管两顿饭。

张屠户帮厨期满那天，拎着半扇好猪肉来到官舍门口，说死说活要送给“判官大人”

。

苏轼没收。

王弗让他收了，然后亲手把肉分成两份，一份送到陈铁匠家，一份炖了一锅肉汤，分给了官舍附近几个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