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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整了一下步幅,把重心更多地放在左脚上,然后继续往前。
进入戈壁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一片巨石旁边扎了营。
不是梭梭林里那种用枝条和沙土堆起来的掩体——戈壁上没有枝条也没有沙土,只有石头。
他们找了两块紧挨在一起的巨石,中间的缝隙刚好够三个人挤进去。
缝隙上宽下窄,像一道天然的斜屋顶,两侧的石壁在白天吸收了一点点太阳的余温,现在正在缓慢地释放出来,把缝隙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勉强可以忍受的范围。
火还是生了——埃文在石缝外面用碎石围了一个火坑,燃料是从草原上带来的最后几块干牛粪饼和克劳斯背包里藏着的一小捆干梭梭枝。
火光在石壁上投射出三个人盘腿而坐的影子,因为石面不平,影子被拉扯得变形了——埃文的头长了一截,张织仪的肩膀宽了一倍,克劳斯坐在最外面,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到了石缝外面的戈壁地面上,像一个独自坐在空旷剧院里的观众。
“内蒙古段算是走完了。”
张织仪说,把靴子脱下来放在火坑旁边烤着。
靴底的纹路已经快要全部磨平了,最深处那道曾经可以嵌入碎石的防滑槽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完了。”
埃文说。
“内蒙古之后是外蒙古。
外蒙古之后是俄罗斯。
俄罗斯之后是德国。
德国之后——”
她停住了。
“地堡。”
埃文替她说完了。
这个词落在火坑里,和牛粪饼燃烧的细碎噼啪声混在一起,然后被戈壁上的风吹散。
他们三个人已经一起走了很远——从加格达奇到梭梭林,从大兴安岭到浑善达克沙地,从黑龙江边到这片遍布碎石的荒滩。
但前面的路仍然长得像一个抽象的数字。
八千公里。
六到八个月。
这些数字在出发的时候是概念,现在正在变成具体的疼痛——脚踝的骨裂,老茧的裂口,左手的颤抖,背上越来越轻的背包,越来越空的弹匣,越来越沉默的夜晚。
“我认识一个人,”
克劳斯忽然说,声音在石缝里回荡了一下,“在赤塔跟我一起被困的铁棺材里。
他是乌克兰人,叫奥列格。
奥列格在跟我们被困之前,已经在西伯利亚独自走了八个月。
一个人。
八个月。
我们问他怎么撑下来的,他说他给自己编了一个清单。”
他从火坑边捡起一根烧焦的梭梭枝,在石壁上轻轻敲了敲,“清单上不是要做的事,是已经做过的事。
每天他都在清单上加一行。
不是什么大事——‘找到了一条冻鱼’、‘修好了背包带子’、‘看到一只活的白尾海雕’。
八个月之后清单比他的人还长。
他说他不在乎还要走多久,因为他不是在走向终点——他是在给清单加行数。”
克劳斯把梭梭枝扔进火坑里,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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