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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石头。
黑色的、褐色的、灰白色的石头,大小不一,从拳头大到卡车大,散落在起伏的坡地上,像某个巨人在很久以前撒了一把石子在棋盘上然后忘了下棋。
碎石之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更深的颜色——不是土壤,是砂砾。
粗砂。
戈壁。
“外蒙古。”
张织仪说。
她站在草原边缘最后一块草皮上,看着前方那片碎石荒滩。
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比草原上的风更干燥,更硬,带着一种被太阳烤过的石头的味道——不是热的,是那种被暴晒了几百万年之后,即使在冬天也仍然残留在石头里的、属于地质时间的干燥感。
她想起在旧世界的某个纪录片里看过戈壁的画面——骆驼,沙丘,夕阳。
现在戈壁上没有骆驼也没有夕阳,只有石头和正在变暗的天空和从西伯利亚方向翻涌过来的云层。
但戈壁还是戈壁。
在人类出现之前它是戈壁。
在人类消失之后它还是戈壁。
克劳斯在她旁边站住了。
他把毛毯往肩上紧了紧,眯着眼看着前方的碎石荒滩,然后做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动作——弯腰捡起脚边一块草原上的小石子,用力往戈壁方向扔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碎石中间,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外蒙古。”
他用他那种带着德语口音的方式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双手插回口袋里,说了这一整天最长的一句话:“上次我到蒙古是在南边,军火库附近。
那边不是这样的。
那边有草,有羊——活的羊,不是变异羊,是真正的、毛茸茸的、见了人就跑的羊。
这边什么都没有。
连石头都他妈是死的。”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你说戈壁会不会比梭梭林更好?”
张织仪知道他不是在问地理。
她没有回答,只是也弯腰捡了一块石子,扔向戈壁。
石子落在碎石之间,和克劳斯那块隔了大概三四米。
然后埃文也捡了一块,扔出去。
三块石头。
三颗从草原扔进戈壁的、毫无用处的小石子,落在碎石滩上,和周围几十万块石头一起躺在风里。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些仪式不需要解释。
埃文把他的石子扔完之后,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内蒙古高原在他们身后延伸,草地、雪原、梭梭林、沙丘、土林、干涸的河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大兴安岭。
他说了一句在整个内蒙古段都没说过的话:“后面的路,比前面的路更好走。”
他说的不是地形。
张织仪点了点头,把枪背紧,第一个踏上了戈壁的石子。
靴底踩在碎石上,和踩在草原上的感觉完全不同——每一颗石子都在脚底滚动,需要用更多的脚踝力量来维持平衡。
她的右脚踝在踩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不是疼,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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