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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人在废土上独自生活时,自己对自己说的晚安。
克劳斯在火边把那个梭梭木人拿了出来。
他用刀在木人上又刻了几道浅槽——张织仪问他刻什么,他说在给它添两条胳膊。
之前没有胳膊是因为削坏了,现在他觉得一个在走路的人应该有胳膊,就算胳膊比例不对也比没有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门,怕吵醒巴图其其格,但手里的刀没有停。
刻完之后他把木人递给张织仪检查。
木人的两条胳膊一条长一条短,短的哪条末端他刻了一个粗糙的五指分叉,长的哪条末端保持原样,看起来像一个在风中挥舞袖子的稻草人。
“这是你说的——你弟弟走路左脚比右脚重。”
克劳斯指着木人那条比另一条腿略短的左腿,“我故意让它左腿短一点。
这样它就能替他走了。
在走到柏林之前,让这个歪腿木人替他走外蒙古。
替他走俄罗斯。
替他走过所有那些他没能走的路。”
张织仪握着木人,拇指在它的左腿上反复摩挲。
然后她把木人放进背包侧袋,和那三根梭梭枝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巴图其其格在洞口送他们。
她没有送任何物资——她的物资也不多,那些肉干和蘑菇是她存了很久的储备。
但她送了他们一句话。
她说往西走半天会看到一个废弃的煤矿,煤矿往北绕一天可以避开黑旗的巡逻范围,往南绕更近但更危险。
“你们往北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命令句,不像建议,更像一个在这片风蚀之地里活了四年多的人,在不希望过路人死在她视线范围内时该用的语气。
然后她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串手串递给张织仪。
手串是用旧世界的彩色塑料珠和一小块刻了符号的兽骨穿成的。
“这是我弟弟的。
他小时候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
他死后我把它改了,加了几颗他最喜欢的颜色。
送给你。
你脚踝还没完全好。
伤过的地方会有记忆,以后走路的时候它会替骨头记住它该怎么做。”
张织仪接过手串套在右手手腕上。
塑料珠已经被巴图其其格的体温焐热了,每一颗都带着在窑洞里储存了四年多的热量。
他们离开窑洞群,沿着冲沟往西北方向继续走。
沟底的卵石在靴底滚动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冲沟的尽头豁然开朗,黄土壁向两侧退开,面前出现了一大片被挖开的、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矿坑。
这就是巴图其其格说的那个废弃煤矿——矿坑边缘堆着山一样的煤矸石,煤矸石之间有几栋用铁皮和红砖搭的旧工业建筑,玻璃全碎了,但墙壁还在。
一辆翻倒的矿车横在矿坑入口处,车轮已经锈没了,车斗里积着一洼混合了煤灰的雪水。
矿坑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通往地下煤层。
风从那个入口灌进去,从地底深处返回一阵低沉的、像某种巨兽呼吸的呜咽声。
“煤矿。”
埃文停下来,用瞄准镜扫视着矿坑周边的建筑和煤矸石堆,“巴图其其格说黑旗会把这里当补给站。
如果有人的话,现在应该能看到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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