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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穗在风中起伏如浪,枯黄的主色调里夹杂着一片一片的灰绿新芽,从远处看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旧布上被人补了几块新布丁。
草丛里有昆虫——不是变异蟑螂那种大到让人恶心的巨型昆虫,而是普通的、旧世界意义上的小虫。
一只蚂蚱从张织仪的靴子前面跳过去,灰褐色的,不到指节长,跳了三下就消失在草丛深处。
一只瓢虫停在克劳斯肩头,他歪头看它,它张开鞘翅飞走了。
天空中甚至出现了鸟——不是变异的大雕或者被#977改了喙形的怪鸟,而是普通的、灰扑扑的、叫不出名字的小型雀鸟。
它们从北边飞过来,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然后重新飞起来,排成松散的队形往西去了。
“鸟。”
克劳斯仰头看着那群雀鸟消失的方向,“我从赤塔出来之后就没见过鸟。
赤塔那边没有——辐射太强,所有会飞的东西都死光了。
蒙古军火库附近也没有——太干燥,没树,没虫子,鸟不拉屎。”
他顿了顿,然后忽然笑了——不是表演性的笑,是真笑。
他看到一群普通的鸟飞过一片普通的草原,然后笑了。
这是他自从梭梭林里对伪装变异者开枪之后第一次笑。
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涌的、把肩膀都带得抖起来了的笑。
他笑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重复了一遍:“鸟。”
傍晚时分,在一片起伏的草坡上,他们看到了普氏野马。
不是一匹两匹,是整整一群。
大概十几匹,站在远处草坡的半腰上,逆着暮色呈现出深褐色的剪影。
它们的鬃毛很短,直直地竖在脖子上,和旧世界家马垂到一侧的鬃毛完全不同。
它们的腿比家马更粗壮,脖子更短更厚,体型更像驴和马之间的过渡形态——这是世界上最后一种真正的野马,在旧世界是濒危物种,被圈养在保护区里人工繁殖,数量比大熊猫还少。
核爆之后人类消失,保护区围栏倒了,它们从圈养地里跑出来,在蒙古高原上重新学会了野马的活法。
领头的是一匹体型略大的母马,站在马群最前方,头高高扬起,鼻孔在暮色中喷出两股白雾。
它的耳朵不停地转动——在听,在评估三个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物是否构成威胁。
它身后的小马驹从母马肚子旁边探出半个头,眼神好奇而紧张。
母马打了一个响鼻,然后慢悠悠地转身,领着马群往坡顶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奔跑——不是跑不动,而是不需要跑。
在它的判断里,这三个人类不值得浪费体力。
克劳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马群走远。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枪挂在肩后,毛毯被风吹得在身后轻轻飘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极轻,轻到张织仪几乎以为是风在说话。
“卢卡斯会喜欢这个。
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物就是马。
不是那种电视上看到的赛马或者骑士的马。
是野马。
他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普氏野马的照片,说这种马从来没有被人类驯服过,从来没有被人骑过,从来没有被人套上缰绳。
它们是人类出现之前就存在的马的样子。
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去蒙古看野马。
那时候他大概八岁。
后来他长大了,没有去蒙古。
去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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