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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说下去。
卢卡斯在地下室里,他在楼顶。
野马在蒙古草原上。
这三个画面被拼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联系,但有某种他没法用脏话或者笑话来消解的东西在里面。
那天晚上他们在草原上生了篝火。
燃料是干枯的蒿草和几块从考察站带来的旧木板。
火光照在周围的草丛上,把每一根草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天上的云层破了一个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和一颗极亮的星。
不是卫星,不是飞机的航行灯,是一颗真正的恒星——在#977云层覆盖了好几年之后,他们第一次直接看到了星星。
张织仪仰头看着那颗星,想起旧世界的一个词:天窗。
云层上的一个洞,让光漏下来。
这个词现在有了新的意思——不是用来形容房间里的窗户,而是用来形容整个天空。
克劳斯在火边开始发冷。
不是那种普通的夜寒,而是一阵一阵的寒颤,裹着皮幔和破毛毯还是会抖,牙齿磕牙齿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原上清晰得刺耳。
张织仪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烫。
比她昨晚探埃文额头时更烫。
不是低烧,是高烧。
他的身体在过去几天里连续承受了烫伤感染、蚀肉雾微粒附着、盐壳割伤旧伤迸裂,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戈壁昼夜温差的持续消耗,免疫系统的堤坝终于撑到了最后一刻。
堤坝还没垮,但已经漏水了。
她把最后半颗退烧药塞进他嘴里,用水送下去。
药不多,时间窗口也很窄——这半颗药只能在几个小时内暂时压下高烧,如果他的身体不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自我修复,高烧会卷土重来。
她把皮幔给克劳斯裹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坐到埃文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明天走不了。”
埃文回头看了一眼蜷在皮幔里还在发抖的克劳斯。
“那就后天走。”
他的语气没有犹豫,没有盘算物资够不够多待一天,只是把“后天走”
当成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来陈述。
张织仪点了点头。
她在渔棚里独自待了三个月,学会了如何一个人在废土上活下去;但从渔棚出来之后她学会了另一件事——在废土上,有时候不赶路比赶路更需要勇气。
天亮之后克劳斯退烧了。
不是痊愈——他的脸色还很差,眼窝比平时更深,嘴唇干裂出了血口,但额头已经不烫了。
他用沙哑的嗓子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张织仪说一天一夜。
他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然后挣扎着站起来,把皮幔叠好还给张织仪,把自己的破毛毯重新裹上肩,端起□□检查弹仓——最后一发鹿弹还在。
他把枪插回背上,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病后的第一步。
步子很虚,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方向是对的。
“往西。”
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决,“柏林还他妈的在等。
别让柏林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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