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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斯退烧后的第二天,草原开始在他们脚下褪色。
不是逐渐枯萎——而是被另一种更古老、更苍白的东西从地底侵蚀取代。
枯黄的草穗之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灰白色碎屑,起初是零星的,像头皮屑一样散落在草根缝隙里;随后碎屑连成了片,草被挤到了边缘;最后草完全消失了。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由碎骨渣和盐碱壳混合碾压而成的灰白色硬壳,和之前在戈壁深处见过的小规模骨渣地完全不同——这里的骨层更厚,更连续,踩上去不再有盐壳碎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踩在干透的石灰砂浆上的闷响。
碎骨之间有完整的骨骼戳出地面:羚羊角,带着螺旋纹,斜插在灰白碎屑里;马的头骨,下颌骨还连在颞骨关节上,牙齿一颗不少,整齐地排列成一道弧线;人的骨盆,被踩碎了一半,髂骨翼上的裂口还很新鲜,骨茬发白,断口边缘没有被风沙打磨过的痕迹——这个人死了没多久。
更多的骨头碎到无法辨认,均匀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被压路机碾过的白色砾石,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干燥的骨粉味,混着盐碱壳下面#977沉积层渗出的微弱甜腥。
张织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
她在黑龙江见过骨哨鼠啃碎的骨头,在内蒙古见过被变异狼啃过的瘤牛骨架,但那些都是零星的、散落的、属于正常食物链的残骸。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骨头不是被吃剩下的,而是被收集的。
每一个头骨都朝上,每一根长骨都大致平行排列,整个地面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强迫症患者按照只有它自己理解的分类系统重新摆放过的标本馆。
骨头不是随意丢弃在这里的——它们是被安置在这里的。
埃文站在骨头之地边缘,把法玛斯枪从肩上卸下来,不是要战斗,而是用瞄准镜扫视前方的地形。
他看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观察都要久,然后把枪放下,说了两个字:“巢群。”
黑旗地图上的骷髅符号指的就是这片区域。
他们没有画细节——不是不想画,是没人进去过还能活着出来画地图。
这里不是骨嫁的觅食区,不是骨嫁的过境地,是骨嫁的繁殖场——整个外蒙古戈壁最大的#977沉积盆地就在这片低洼地带的下方,地下水把方圆几百公里的落尘都搬运到了这里,釉壳下的沉积液深度可能超过他们之前在任何地方见过的总和。
对骨嫁来说,这是最理想的产房;对任何不是骨嫁的活物来说,这是最不该踏入的地方。
张织仪用手遮在眉骨上方挡住灰白色的反光往盆地深处看。
远处那片低洼的盐碱盆地里,骨层堆积得比边缘更厚,厚到有些地方已经隆起来形成了小丘。
骨丘之间竖着几座歪歪扭扭的深色结构——不是石头,不是盐塔,而是用肋骨、胫骨和脊椎骨搭成的圆形笼状巢穴,每一座大概有两三米高,直径和高度相当。
巢穴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各种尺寸的骨骼碎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填充着一种深黑色的晶体物质,在灰白天光下反着湿漉漉的暗光,像刚凝固的沥青。
成年骨嫁在巢穴之间缓慢移动,步伐完全同步——前面那只抬左前肢,后面那只也抬左前肢,再后面那只同样抬左前肢,像一列由同一个神经系统控制的机械装置。
它们的头骨腔在移动时微微左右转动,腔内的黑色晶体共振结构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玻璃棒敲击试管边缘的声音。
几十只骨嫁同时在转,敲击声汇聚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脆响,从盆地方向漫过来,像一整套餐具在地底深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搅拌。
“数量不对。”
埃文把瞄准镜递给张织仪。
她接过去看,镜头里的骨嫁不是一列,是三列。
三列骨嫁在巢穴区中心交叉穿行,每列大概十来只,互相之间从不碰撞——它们的移动路线被某种她还无法理解的方式精确协调过。
三列之外还有零散的个体蹲在巢穴旁边,正在用前肢把新捡来的骨头往自己胸口嵌。
有一只骨嫁正在嵌一颗马的头骨,马牙还完整,门齿上有被酸雨腐蚀过的痕迹。
它把马头骨按在自己胸腔位置的骨架空隙里,黑色晶体从头骨边缘渗出来,像活的焊接剂一样沿着骨缝缓慢爬行,把马头骨和它自己的肋骨融为一体。
“不止三十只。”
张织仪把瞄准镜还给埃文,“光巢穴区中心就有至少四十只成年体。
还不算巢穴里面的幼体。”
克劳斯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把□□的弹仓打开——最后一发鹿弹在干海之后一直留在里面,弹壳上已经有了细微的氧化斑点。
他又摸了摸腰带上的弹药袋,空的。
□□在盐塔区打盐皮狼用掉了,鹿弹只剩这一发,手枪弹在煤矿缴获了几颗但口径不对,只能拆了取火药和底火用。
他把弹仓合上,说了一句关于弹药储备的简短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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