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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有争辩。
在资源枯竭到连争辩都成为奢侈的时候,互相推让一支过期的吗啡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最接近温情的事。
沙尘暴过后的天空是灰黄色的。
不是#977云层那种暗红,而是被悬浮在空中的大量粉尘染成的、介于沙色和天色之间的灰黄。
太阳在粉尘云后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偏冷的白斑,光照比平时更暗,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但边缘模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干燥到刺鼻的味道——盐碱粉尘的苦涩、碎骨渣的陈旧骨粉味、从干海刮来的远古湖床淤泥的土腥味、以及一丝极微弱的铁锈味。
铁锈味可能是从苏联考察站屋顶的铁皮上刮下来的,也可能是从那些嵌在骨嫁巢穴外壁上的人类头骨上刮下来的。
张织仪站在掩体外面,看着周围的景象。
三辆摩托还在。
车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与黄褐交错的粉尘,粉尘在车架的焊缝和螺丝凹陷处积得更深,把每一处机械细节都模糊了。
车把上那些被手掌握过无数次磨得发亮的位置现在全是灰,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金属光泽。
皮幔搭的防风墙一半塌了——锚桩断裂的那一侧整个垮下来,皮幔边缘在风中被撕出了一道半米长的裂口。
帆布顶棚彻底毁了,破洞大到可以穿过一个人的头。
但三辆摩托稳住了。
它们并排停在碎石地上,车身被沙尘暴推得往南倾斜了一点,但车架没倒,车轮没脱圈,车把上盖的那条破毛毯——出发时盖在车把上的破毛毯——居然还在,只是被沙尘完全埋住了,用手一抖全是灰。
埃文用后背换来的东西保住了。
张织仪把那条破毛毯从车把上取下来抖干净,叠好放在埃文的背包旁边。
她开始收拾残局。
把从掩体废墟里挖出来的物资一件一件重新整理——水壶里的水还剩不到三分之一,她在沙尘暴来之前把水壶压在背包最底层,没有洒;谢尔盖的笔记本在防水袋里完好无损;吗啡盒里的最后一支针剂还密封着,铁盒上的凹坑比之前又多了一个;弹药——从黑旗缴获的几盒备用子弹还在,但有一盒的纸壳被风撕开了,子弹散落在碎石缝里,她和克劳斯趴在地上找了很久才全部捡回来。
克劳斯在找子弹的时候找到了一样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一颗人的牙齿。
不是骨嫁巢穴上那种还在振动的下颌骨上的牙齿——是单独的、孤零零的、被风从骨头之地卷了一路飞到这里的牙齿。
牙根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黑色晶体粉末。
他把牙齿放在碎石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张织仪问他为什么留着,他说不是留着——是放着。
放着和留着不一样。
放着是给本来在这里的东西一个位置。
中午过后他们重新上路了。
埃文背上的加压垫在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有一角开始松脱,张织仪让他停下来靠着摩托重新绑。
她解开皮条的时候看到加压垫下面的创面已经开始结痂了——不是完全愈合,而是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由渗出的血浆和残留的沸水蛙囊泡粉末混合而成的薄痂。
薄痂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一点翘起,但下面的组织没有红肿,没有流脓。
他的身体还在尽力修复自己,尽管他的神经正在被#977从内部慢慢侵蚀。
这两种相反的过程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进行,张织仪觉得这大概就是埃文的整个人生——他在摧毁和修复之间同时存在,从未倒向任何一边。
克劳斯走在最前面开路。
吗啡起作用了——他的左腿走路时不再有明显的深浅脚差别,步幅比之前更均匀,速度也比骨头之地快了一些。
他没有唱歌,没有骂脏话,只是沉默地走着,□□横在背包上方。
外蒙古的草原在他前面重新展开,沙尘暴过后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色粉尘,把枯草和碎石都染成了同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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