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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试图学俄语,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但这些字母对他来说像天书。
看守们也接到了严格命令:禁止教他任何俄语,禁止和他进行非必要的交流。
他被剥夺了语言。
在毛特豪森,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在这里,他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标本。
他只能通过观察来学习,记住看守送饭时发出的音节,记住他们发怒时的语调。
像一个婴儿一样,从最基础的声音开始重新认识世界。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看守在给他送饭时不小心掉了一块黑面包,看守骂了一句俄语脏话。
汉斯捡起那块面包,然后用极其生硬的俄语重复了那句脏话。
看守吓得脸色惨白,差点拔枪。
汉斯笑了,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恶作剧般的快感。
有一次看守给他带了一本普希金的诗集,也许是某种善意,也许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别的书了。
诗集也是俄语的,汉斯看不懂,但他把它翻了很多遍,不是在读,只是看那些字母在纸上排列的样子。
它们有一种和拉丁字母完全不同的美感,更圆润,更流畅,像是在雪地上画出来的。
这段时间是汉斯人生中最安静的一段,不用工作,没有死亡数据要核对,没有采石场要巡视。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吃饭,散步,看着窗外发呆。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不是有目的的观察,不像在毛特豪森那样带着管理的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动物式的体验。
他注意到苏联的冬天极其漫长,十一月进入冬天,直到次年四月才开始融雪,那五个月里日照时间短得可怜,他的夜视能力让他在漫长的黑夜里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雪原上奔跑的狐狸,远处森林边缘的鹿群,偶尔一只猫头鹰无声地掠过树梢。
他注意到给他送饭的女人手上全是老茧,他每次把铝盆放在桌上,动作都是一样的,放下,转身,走,从不多看汉斯一眼。
有一次汉斯注意到那个人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他注意到看守的靴子质量很差,皮革粗糙,缝线歪斜,鞋底磨损得很快。
但那些穿着烂靴子的士兵走路的姿态比德军士兵更随意,更自然。
德军是踢正步的,一切动作都是标准化的,苏军走路像农民走在自家的田埂上。
他注意到偶尔有孩子在设施外面的雪地里玩耍,那是看守和后勤人员的家属,住在设施旁边的几栋小木屋里,孩子们在打雪仗,声音很大。
他站在窗后看了很久,那些孩子的声音和德国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1947年冬天的某一天,看守破例允许汉斯走出院子,到附近的森林里散步,有两个武装士兵跟着。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苏联的自然,之前他只是通过窗户和院子的栅栏看。
白桦林,无边无际的白桦林,每一棵树看起来都一样,白色的树干,细长的枝条,但它们延伸到了他视力所及的极限,然后继续延伸到更远处。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风景没有变化,还是白桦林,还是雪,还是那条笔直的天际线,而且他的眼前开始泛红了,视野里逐渐变成红色,他停下了,捂住了眼睛,后来他才知道他这是雪盲了,雪地看起来没有阳光刺眼,但也会反射大量光线,他下次不应该看雪地那么久。
在毛特豪森,他从办公室骑马到采石场只需要十分钟,从主营到古森只需要二十分钟,那是一个精确丈量过的世界,每一段距离都被他用工作和死亡填满。
但这里没有距离,或者说,一切都是距离,朝任何一个方向走,走一天,走一周,走一个月,还是在这片大地上。
没有边界,没有围墙,没有铁丝网。
汉斯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上,四周是沉默的白桦林和更远处模糊的山脉轮廓,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缩小,不是恐惧,是一种物理上的感觉,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管理过的那座集中营,他签署过的那些死亡证明,在这片土地面前,全部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拿破仑和元首都输了,不是输给了俄国人,是输给了这片土地。
它太大了,任何军队走进去都会消失。
回去的路上,汉斯对跟在后面的看守说了一句话:“大。”
看守不确定他在说什么,也许在说森林,也许在说天空,也许在说这整个国家。
汉斯自己也不确定。
第四年,1948年的冬天。
从1948年下半年开始,汉斯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而是一种“被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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