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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给他看报纸,没有人告诉他每天是哪一天,他只能从一些细微的变化里猜测。
看守换了三批了,最近一批比之前的更紧张,巡逻的频率也提高了。
院子外面偶尔能听到军用卡车经过的声音,比以前多,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然后有一天,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苏联军官来到了他的房间,军衔很高,肩章上的东西他已经大概认得了,军官身后跟着翻译和两个士兵。
翻译说:“收拾你的东西。
你要走了。”
汉斯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几本书,几件苏联人发的衣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什么东西。”
翻译没有解释他要去哪里,军官也没有多说,汉斯被带上了一辆军用卡车,车窗被布帘挡住了。
他只能通过缝隙看到外面,雪已经化了,路边有泥泞的车辙,白桦树抽出了新芽,是春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联人突然决定放他走,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年,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谈判,至少没有他能看到的谈判,前一天他还在院子里散步,第二天他就坐在一辆颠簸的卡车里了。
他想起了那个冬夜在雪原上遇到的存在,那个东西没有对他说什么有用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汉斯有一种感觉,也许完全是他自己想多了,那个夜晚和今天之间,有某种他看不到的关联。
但也许只是因为政治,他不懂政治,从来不懂。
维也纳。
春天。
维也纳在1945年到1955年间是四国共管城市,美,英,法,苏各占一个区,这里是冷战初期最重要的间谍交换地点之一。
一座桥,河面还有薄冰,桥的一头站着两个苏联军官,中间是汉斯,他穿着苏联人在乌拉尔发给他的那件灰色大衣,毛领竖起来,袖子还是长。
头上是那顶毛帽,脚上是一双苏联军靴,也太大了。
他看起来不像曾经的集中营指挥官,更像一个穿着苏联衣服的德国流浪汉。
桥的另一头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他们有一种汉斯在苏联人身上从未见过的气质,谨慎,克制,像是随时准备好做出某种利益的计算,西方人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
汉斯开始向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桥下的冰在冷风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汉斯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那个方向的天空是灰色的,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在薄雾中,他知道他该离开了,但他在桥中间站了几秒钟,比他想的久。
不是对苏联人的感情,是他在那片土地上待了很久,这个国家也死了很多人,也许比德国还多。
他在乌拉尔的那几年,每一个他见过的苏联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气味,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被雪压弯了很久的树枝,已经不会弹回来了。
而且那几年他什么都不用管,没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只需要吃饭,散步,看雪。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日子”
,但至少是安静的日子。
回到西边,他又要变成一个有用的东西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完了桥的后半段。
桥那头的便装男人接住了他,不是字面上的用手接住,而是一种“从这一刻起你归我们了”
的交接,有人给他递了一杯热牛奶。
汉斯用手捧着杯子,感受着热度从杯子传到掌心。
四年了。
他终于不在敌人的土地上了,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算不算“自己的”
。
但至少牛奶是热的,他很久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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