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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始终记得那场宴饮。
说是记得,其实许多细节早已被年月冲刷得模糊了。
他不记得那是建安几年的哪一月,不记得父亲因何设宴,不记得席上坐了哪些宾客。
他只记得那盏灯,那张案,那盘被侍者捧上来的西域甜瓜。
甜瓜盛在漆盘里,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青碧的皮,橙黄的瓤,汁水顺着切口淌下来,在盘底汇成浅浅的一汪。
父亲曹操坐在上首,兴致颇高,亲自执刀将瓜分给诸子。
曹丕得了一块最大的,这是嫡长子的体面;曹彰也得了一块不小的,父亲说他骑□□进,当赏;到了曹植这里,盘中所剩无几,只有角落里一块最小的。
曹操看了一眼那寒碜的瓜块,大约也觉得有些不妥,却只是大笑,玩笑道:“子建年幼,便吃这块小的罢,横竖还未到出力的时候。”
席间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三分是捧场,七分是真心觉得有趣。
曹植年幼,又是庶出,父亲肯拿他开玩笑,那是亲近的意思,宾客们自然要领这份情。
曹植也跟着笑,伸手去接那块小的。
手伸到一半,却见曹丕站起了身。
曹丕起身的动作从来不大,不像曹彰那般风风火火将案几都带得晃荡。
他只是稳稳当当站起来,衣袂垂落,一丝不乱,向曹操行了个礼,声音不高:“父亲,子建近日读书勤苦,昨日太傅还夸他《诗经》背得比儿臣当年利索。
儿臣这一块,分他一半。”
说罢,也不等曹操应允,便从腰间解下那柄随身多年的银刀,将面前那块最大最甜的瓜齐齐整整切成两半,亲自递到曹植面前。
半块瓜,切面平整,汁水顺着银刀的刀刃滴下来,在灯下亮晶晶的,像融化的琥珀。
曹植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曹丕的指尖。
就那么一碰,极短的一瞬,短到曹丕大概什么都没察觉。
可曹植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烫得他心头一颤,险些没接稳那半块瓜。
“多谢兄长。”
他说,声音还算稳。
曹丕“嗯”
了一声,坐回去,继续与身旁的幕僚说话,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就是这样,做什么都举重若轻,连对弟弟好都不肯做得太显眼。
那一刀切下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好像这不过是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是不寻常。
曹植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瓜,瓜瓤在烛火映照下呈现一种温润的橙红色,籽粒细小而均匀,密密嵌在果肉里。
他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可他尝到的远不止甜。
他尝到了瓜肉被银刀切开的断面,那上面残留着曹丕指尖的温度;他尝到了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的痒,那让他想起曹丕的手偶尔搭在他肩上的重量;他尝到了一种近乎幻觉的滋味,就好像吃掉这半块瓜,就能将兄长的某一部分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
他垂下头,慢慢啃着瓜,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吞咽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四周觥筹交错,宾客高谈阔论,曹彰在另一头与几个武将子弟比划射艺,笑声震天响。
曹植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与这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专心致志地啃那半块瓜,啃到最后,连瓜皮边沿都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薄薄一层青皮。
曹丕隔着几张案的距离,正与一位父亲的幕僚交谈。
他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灯火从斜后方照过来,照亮他半边面孔。
那半边面孔还是少年人的模样,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尚未完全硬朗起来,却已经有了些冷峻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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