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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玉(第1页)

曹丕有一枚白玉佩,贴身的,从不离身。

那是生母卞夫人所赠。

曹植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起过,这枚玉佩是卞夫人嫁入曹家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玉质不算顶好,胜在温润,戴了十几年,养得油亮。

曹丕出生那年,卞夫人将它挂在了儿子的襁褓上。

此后这枚玉佩便跟了曹丕二十年,挂在腰间,藏在衣内,贴着他小腹左侧的那块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

曹植对这枚玉佩的情绪很复杂。

他知道这种复杂很不可理喻,对着一块石头生出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说出去大约会被人当成疯子。

可他管不住。

每一次看到那枚玉佩在曹丕腰间轻轻摇晃,他就会想:那是兄长的母亲给的,那是兄长珍视的东西,那是兄长贴身的物件。

这三个念头叠在一起,便成了梗在他喉口的一根细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曹丕珍视它,他知道。

可那份珍视与他曹植没有半分关系。

那是建安十六年的深秋。

邺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很快,几场雨过后,满城的槐树便秃了大半,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旋。

曹丕那日入宫议事,天不亮便走了,走时匆忙,更衣时大约忘了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那枚白玉佩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书房案上,压在一叠待批阅的文书旁边。

曹植是无意中看见的。

他那日去东院书房寻一本书——曹丕的藏书比他的齐全,尤其是那些难得的兵书与舆图,兄长从不吝啬借他。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日光正从东窗斜斜地打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道金亮的光带。

那枚玉佩就搁在光带里,白得晃眼,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羊乳。

曹植的目光落在上面,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走过去,将那枚玉佩拿起来。

玉是暖的,大约是被日光晒了半个早晨,触手并不冰凉,反而带着一种微温的、近乎皮肤的温度。

曹植将它握在掌心里,拇指抚过玉面上雕刻的云纹,那纹路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摩挲磨得有些模糊了,边缘圆润,每一道弧线里都渗着岁月与人体的油脂。

他握着那枚玉佩,站在曹丕的书房里,四周弥漫着松烟墨与旧纸卷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曹丕的草木清苦味。

他握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念头来得无声无息,像一条蛇从水底浮上来,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

他想:若这东西不见了,兄长会如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曹植几乎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挣扎,便将玉佩拢入了袖中。

玉佩贴着前臂内侧的皮肤,从温热慢慢变得微凉,又从微凉被他自己的体温重新焐热。

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个玩笑。

等兄长找上半日,急上一急,他便拿出来,说是自己在廊下拾到的,兄长便会感激他、记住他。

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将玉佩带回了自己的院子,搁在枕下的木匣里,与银刀、竹片、旧丝绦搁在一处。

那木匣早就合不上了,玉佩搁上去,盖子更是翘起了一角,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索性不按了,将木匣推到枕头的里侧,靠在墙上,压了压被褥,从外面看倒看不出什么异样。

然后他便开始了等待。

等待是这个游戏里最折磨人也最令人亢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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