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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找到。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体,假装不在意,假装在听身旁副将的汇报。
可他的目光像一尾脱了钩的鱼,在人群里游来游去,游遍了每一张面孔,都没有游到他想找的那张脸。
后来他才从侍从口中得知,曹丕那日奉命出城巡查粮草,不在城中。
曹丕巡查粮草是真有其事,可那也是他主动请命的差事。
他本可以在城里等着,本可以在大军凯旋的时候站在城门内侧,与群臣一同迎接父亲与弟弟归来。
可他没有。
他自己请命,去了城外。
曹植骑在马上,听完侍从的回话,久久没有出声。
秋雨将他的鬓发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凉意一路滑到胸口。
他想,兄长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愿见我?这个问题他在回邺城的路上便问过自己无数遍。
每一遍,都给不出答案。
因为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他都难以承受。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素琴早已备好了热水。
他泡在浴桶里,仰起头,看着水汽氤氲中模糊的房梁。
肋上那处被刀背砸伤的地方已经淤青泛紫,他用手按了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副软甲替他挡了刀,却没有替他挡下所有的淤青。
他低头看着那片青紫,忽然觉得这青紫与那道剑疤一样,都是勋章。
不过那道剑疤是他主动撞上曹丕的剑尖换来的,这片淤青是曹丕的软甲替他挡了刀留下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前后后,他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与曹丕有关的印记。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将那副软甲重新叠好,没有放回曹丕那里去。
他决定留着它,就像留着那把银刀、那片竹片、那根发带、那枚偷来又还回去的白玉佩的温度。
他要让这件软甲也变成他收藏里的一件,沾过曹丕的血,替曹丕挡过箭,如今又替他挡了一刀。
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件护甲了,它是他们之间那些不能言说的东西的见证。
夜里,他写了一封短笺,命人送去东院。
笺上只写了一行字:“兄长的软甲,改日亲还。”
他送出短笺之后便坐在灯下等着,等了半个时辰,等来了曹丕的回信。
回信只有四个字,是曹丕惯常的简洁与疏淡——“不急。
安歇。”
曹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他试图从这四个字里读出一些旁的东西,比如挂念,比如在意,比如曹丕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否也像他一样,手指微微发颤。
可他读了无数遍,读到的仍然只有那四个字本身。
不急。
安歇。
他将纸片折好,放进枕下的木匣里。
木匣的盖子翘得更厉害了,里面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他不得不用一本书压住它,才能勉强不让盖子滑落。
他吹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肋下的淤青。
那片青紫在指尖下发出钝钝的酸痛,像是一种奇异的安慰。
他在这酸痛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枕上残留着皂角的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气味,是软甲留下的,也是曹丕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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