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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水香的清甜换成了艾草的苦涩,满屋子都是药草燃烧后的灰白色烟尘,呛得他时常半夜咳嗽,咳到天亮才勉强入睡。
素琴有一回半夜起来给他送热茶,推门进来,被满室浓烟呛得直掉眼泪,说三公子您这是熏自己还是熏蚊子。
曹植从满桌的诗稿里抬起头,笑了笑,说都熏。
素琴摇着头去开窗通风,走到窗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发现三公子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藏在乌发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一旦瞧见了便再也无法忽略。
黄初二年秋天,洛阳又来了一道旨意。
这次来的是曹丕身边的内侍,品级比之前传旨的都要高,进门时连王安和赵平都跪得比平时更深。
旨意的内容很简短:召临菑侯曹植入京朝贺。
素琴听到“入京”
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壶差点摔在地上。
她伺候曹植十几年,从邺城跟到临菑,见过他高楼起,见过他高楼塌,见过他在角楼上偷吻兄长的额头,见过他在雪地里等了一夜等来一封写着“道远路长”
的帛书。
她知道这两个字对曹植意味着什么。
她转头去看曹植的脸,却只看见他正在用湿帕子擦手上的墨迹,动作不紧不慢,连帕子上的水都没溅出一滴。
“备马。”
他说。
曹植是连夜出发的。
从临菑到洛阳,快马加鞭要跑十来天。
他没有坐车,骑的是自己从临菑带出来的一匹黑马,马背上只驮了一只行囊,行囊里只有两件换洗的中衣和那个用麻绳捆了又捆的木匣。
素琴追到城门口,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件厚大氅,说三公子您到了洛阳千万小心。
曹植接过干粮,将大氅随意搭在鞍前,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放心”
,便策马扎进了临菑深秋灰蒙蒙的晨雾里。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歇。
驿站的床太软,他睡不惯;驿站的饭菜太咸,他吃不下。
他索性不睡了,昼夜兼程地赶路。
黑马跑累了便在路边的溪涧饮口水、嚼几口干草,他自己靠在树上打个盹儿,醒了便继续翻身上马。
十天的路程他跑了七天便到了洛阳近郊,到了之后他却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的小镇上找了一家最偏僻的客栈,住下来,洗澡,剃须,将满是尘土的衣袍换下,穿上一件月白色的新袍。
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用梳子将鬓边的白发仔细梳到黑发下面藏好,藏得严严实实的,一根也看不见。
然后他才进城。
洛阳与他两年前离开时大不一样了。
街道拓宽了,两旁的商铺换上了新漆的招牌,行人的衣冠比建安年间更加鲜亮。
宫城外面竖起了一座新的阙楼,比铜雀台还要高,飞檐上蹲着两只石雕的辟邪,张牙舞爪地对着东方。
曹植骑马从阙楼下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石兽。
他想,父亲当年筑铜雀台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把楼台筑得比他还高。
入宫那日,满殿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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