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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天色沉下来时,北面戈壁滩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闷响——像是粮车在泥沼中陷住之后牛马嘶鸣和兵士呵斥混杂的动静。
沈醉在岩壁下侧耳听了片刻,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阵动静渐渐弱了,最终完全安静了。
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因为发热而微微发着颤。
他在黑暗中将那支旧笛子横在膝上,用左手慢慢抚过笛身表面,竹管微凉的触感贴着灼热的掌心,像一小片被他攥在手里的、不属于这片战场的东西。
青州方向在那夜却出了变故。
沈砚在城中守到第四日时,存粮已经吃到了最后一顿。
他命人将城中所有民居的余粮搜拢了一遍,也只凑出了勉强够两日口粮的米面。
阿史那大约也从某种渠道知道了城中粮尽的状况,当夜便调了约三千人猛攻东门与南门之间的接合部。
那处城墙在先前几日被投石机砸出了几道裂口,虽然连夜用沙袋堵了,但根基已经松了。
蛮军的攻城队在那段城墙下堆了三层柴草点火焚烧,火势将砖缝间的沙土烧得崩裂开时,城墙上驻守的兵士在烟气和崩塌声中被迫退守了内墙。
那道裂口被撕开了约两丈宽。
沈砚在得知城墙破口的消息时正在城守府里重新核对粮草分配,他搁下笔抄起长枪冲上城墙时,看见蛮军的先锋已经从裂口处涌入了外城。
外城的民居和店铺在战火中已经半塌了,但仍有零星的百姓躲在残垣断壁之间。
沈砚在塌了一半的街角看到了那个他前日给过帕子的妇人——她抱着孩子蜷在一处倒塌的货架后面,正试图从裂口方向往外挪。
沈砚没有犹豫。
他率了身边二十余人从内墙缺口冲入外城,在一片混乱的巷战中挡在了那妇人与裂口之间。
他长枪横扫时将几名冲入裂口的蛮军士兵逼退了半步,但对方的人数越来越多,从裂口处不断涌入。
他退了几步,背靠着那处倒塌的货架挡在了妇人身前,长枪的枪尖在巷战中被磕出了卷刃。
他低头看了一眼货架后面那对蜷着的母子,对那妇人说了一句:"
往后门走,从井巷绕到内城西门。
"
妇人抱着孩子踉跄着跑了。
沈砚在货架前面又撑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身边的二十余人已经倒了大半。
他在一阵蛮军骑兵的冲撞中被震退了数步,长枪脱手滚落在地。
他空着手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蛮军的矛尖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晃动。
他偏头避过一道刺来的矛尖时,侧脸被矛杆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那一刻,他身后的巷口传来一阵密集的弩箭声。
十多支短弩从巷□□入,将最前面的几名蛮军士兵钉在了原地。
沈砚回头看见巷口的方向正有一队灰甲的兵士涌进来——是青州营的残部,为首的人他认得,是守将身边的一名副将。
那些灰甲兵士借着巷战的地利将蛮军的先头部队卡在了裂口与外城之间的窄巷中,让后续的兵力无法顺利涌入。
沈砚被两名灰甲兵士架住手臂从巷战中拖了出来,退回了内城墙的缺口处。
外城的巷战持续到了次日天亮。
蛮军的先头部队虽然冲入了外城,但被青州营和禁军的残部卡在了裂口与内城墙之间的窄巷中无法继续推进。
那道两丈宽的裂口像一柄楔入城墙的刀,刀刃进去了,但刀柄还在外面被钳制着。
双方在裂口两侧僵持了一整夜,城中剩余的兵力和百姓退守到了内城墙之内,将外城的废墟和半条裂口留给了蛮军的先锋。
天亮时沈砚坐在内城墙的台阶上,侧脸的擦伤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长枪丢在了外城巷战中,右手的虎口因为握枪太久裂开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指缝间干成了细线。
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北面越溪河上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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