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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安置"
与"
与民休息"
之间补了一行短弧线,弧线下面写了两个极小的字:授田。
冬月来临之前,学舍里的灯比秋末更早亮起来。
陈恙每日清晨起来时看见窗纸上映着其他三间屋子的灯光——周家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碗,碗里装着昨夜剩下的冷粥;刘的案头堆着一沓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赵的废纸堆又厚了一寸。
他在那些灯光的包围中将自己的那盏灯吹亮了,坐下来翻开那本封皮上沾了水渍的旧书,开始了一天的晨读。
腊月里的一场雪将城南学舍的屋顶覆成了白顶。
陈恙推窗时积雪簌簌地落了一桌,他用手掌将雪拂到窗外,重新铺开纸写一封寄往北阳镇的家信。
信很短,只写了几句话——"
已至京中,安顿妥当。
明年春闱若中,便回家一趟。
老槐树若发了新枝,替我量一量多高了。
"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了北阳镇那间旧院落的地址,然后搁在案角等着次日托人带出去寄送。
那封信被塞入驿站的邮袋时,信封角沾了一点未干的墨痕——是陈恙写完之后合上信封时不小心蹭上的。
邮袋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经过青州、越溪河、凉州边境,在腊月中旬到达了北阳镇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边缘。
镇上的人已经陆续搬回了新修的屋舍,主街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旧日的模样,但路边已经有人支起了新的灶台和货摊。
那棵老槐树的枝梢上,新发的嫩芽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着,它们还没有长成树冠,但树根旁那根埋下去半截的竹条边缘露着一道细刻的横线——那是叶嵌在秋末时补上去的刻度。
横线距离地面约一尺三寸,是这棵老槐树重新长出来的高度。
邮袋里的信被送到了镇上新设的驿站,驿站的值守将信按地址分派出去时,信封上那道未干的墨痕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的印迹。
腊月里的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城南学舍的炭火已经断了两日了。
礼部拨的冬季炭薪本来就不多,分到每间学舍只够燃到腊月中旬。
陈恙在腊月十八那日早晨推开窗时,看见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窗台上昨夜搁的那半碗凉茶冻成了一整块冰坨,碗沿裂了一道细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冰,没有把它敲碎,只是将碗端进了屋里搁在案角——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冰会自己化开,到时候还能喝。
学舍里其他三人的情况也不乐观。
周家那位举子把妻子和孩子送去了城里有旧交的人家借住,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裹着薄被翻书,翻几页便呵一口气暖手,呵完继续翻。
刘从平远关带来的那件旧皮袍子已经磨得露出了里层的棉花,他每天把它反着穿,把磨破的一面贴在里面,勉强能挡一些风。
赵最年轻,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把案上那叠废纸拿去烧火,说纸上的字都是他反复写的策论草稿,烧了就等于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起烧了。
陈恙把自己那床薄被叠了两层搭在膝上,坐在炕沿边继续翻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
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见页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墨笔写的,有些是炭笔写的,有些用指甲划了浅痕又用墨描了一道。
那些批注从字迹的新旧能看出来,有的写了三四年了,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漆,每一层都盖着下面一层没有被抹掉的东西。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下来。
那页的内容他背得很熟了,但页边有一道批注他每次看见都会多停一会儿——是用极细的笔写的四个字:"
不疑所行"
。
那四个字没有署名,是这本旧书原主人留下的。
陈恙不知道原主人是谁,也不知道写这四个字的人后来有没有真的做到不疑自己所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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