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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在水面上方铺展开来,将海面上的火光和炮火拖曳出的尾迹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正在变深的光带。
南湾方向的交战声在夜色降临之后没有减弱,但频率比白昼时略微降低了一些——弹药在连续发射的消耗中双方都在放缓节奏,像是两头在暮色中缓缓角力的兽,各自在调整下一轮发力之前蓄力所用的姿态和时间。
岸线上的炮台在南湾方向的炮火中安安静静地立着,火药库里的储备还剩下可用数轮的量,但暂时没有再次发射。
叶雾夺站在炮台后方看着海面上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地闪着,偶尔有一道炮火尾迹划过海面上方,在海面与夜空的交界处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很快便暗了下去,被夜风和海水一起吞没了。
暮色完全沉尽之后,南湾海面上的火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炮火的频率在夜风中时密时疏,像一颗被反复掐灭又重新点燃的、跳动的旧心。
登州旧修船队在夜色中沿着南湾外侧的水道缓缓压进,林顺的"
青鲤号"
在最前方,船首的桨叶几乎贴着平底船散开后的航道残迹移动,将那些被炮火搅碎后仍未沉底的碎木料和断缆推开到船体两侧。
沈醉在戌时前后登上了停在南湾以北约莫三里处的一艘浅水哨船。
哨船是新造的那批之一,船身窄而长,在夜风中几乎无声地贴着水面滑行。
他站在船头的暗处,将那片旧木片——薛姓海商译过的那片——按记忆中的航向标记重新比对着前方海面的地形轮廓。
南湾的海岸线在夜色中只能靠零星的地标辨认,但他在登船前将叶雾夺的那幅实测图从头至尾记了一遍,每一处水深变化和沙质转折都印在了脑中。
哨船在南湾外侧的水道中缓缓移动了约莫两刻钟后,沈醉让船上的水手将船头调向了东南方向一道略窄的水道入口——那处入口未被标记在任何旧海图上,是叶雾夺手绘图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道的"
疑似可通"
。
船身挤入那道窄水道时两侧的水深骤然变浅,船底不时擦过沙质海床表面,发出沉闷的低响。
沈醉站在船头侧耳听着船底传来的声响变化,在船底摩擦声变得持续而密集时让船停住了。
前方约莫二十丈外,水面上方浮着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色轮廓——那是那两艘大船中的一艘,它侧舷的炮火停息了约莫大半盏茶的工夫,像是在装填间隙中调整射程。
沈醉在哨船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用火折子将一支浸了油的小焰筒点燃,搁在一只浮筒上推入水面,让它沿着水道缓缓漂向那艘大船的侧翼。
第二件,他让哨船上的水手将船尾固定住,保持船身不随水流漂移。
第三件,他自己跳下了船,踩入齐胸深的浅水中,手握一支短刀,用刀尖探着沙质的深度向那艘大船的侧翼靠近——他在约莫十丈外摸到了一处可以俯视大船侧翼护板间隙的观察点,那里的水面刚好齐肩,脚下是坚实的沙底,站定后能稳定地观察对方炮手装填的节奏。
他在水中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那艘大船的侧翼炮手在重新装填时的节奏比上一次慢了约两成,像是火药存量在减少,或是炮手在夜战中已经出现了体力下降。
他记下了每一门炮的发射间隔和装填动作的耗时,然后在水面下无声地退回了哨船的船侧,翻身上船。
他身上湿透了,春末的海水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走了一层体温,但他没有停下来拧干衣摆,只是让船上的水手将他方才观察到的数据速记在了油布纸上,然后让哨船沿着来路缓缓退出那道窄水道。
退出水道时,沈醉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大船的侧翼方向——他留在水面上的那只焰筒已经漂到了距离大船约莫八丈处,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枚被搁在海面上的、缓慢移动的标记。
它太近了,近到不可能被忽略。
他在那枚焰筒的光彻底熄灭之前转回了头,没有再回头去看。
回程途中,哨船在经过南湾中段水域时遭遇了一艘东瀛平底船的巡逻航线。
那艘平底船从东南方向无声地接近,船头的暗影在水面上几乎无法与夜潮的波纹区分开来。
两船在距约莫十丈处交错而过时,沈醉站在船尾暗处,隔着那一段窄窄的水面,看见了平底船船头站着的一个暗色身影——那人也正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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