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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屋中细细地响着,像一道细流在石缝间穿过。
日光从窗纸的东侧慢慢移到了正上方,在他搭在案边的手背上落了一层温热的、正在缓慢向西北方向偏移的光。
那道光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刚好从手背上滑落,移到了他脚边的被面上,像是一道被他的笔尖带进了纸页深处的东西,终于从纸面上出发走向了更远的水道和更细的潮汐曲线。
晨光从屋脊后完全翻上来的时候,叶雾夺的军报到了。
不是快报——是正式军报,用火漆封了四道,每一道都在封口处压了海州炮台的印记。
传令兵呈上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沈驷不太常见的神色,像是拿着什么分量比纸重得多的东西。
他在廊下当着郑守将和几名随行军官的面拆了火漆。
纸卷展开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他肩侧照过去,将纸面上的字迹映得通明——前面半页写的是南湾侧翼通道的实测数据、潮位推算结果和建议设伏位置,与叶雾夺此前所有呈报的格式一致,字迹也一致。
转折出现在页末大约三分之一处,有一段他换了一种更细的墨笔补充的话,字迹比前面略紧,像是写的时候比平时用了更大的力来压住笔画底下的某种分量。
那段话里写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在半月前与红毛国的一艘商船有过一次非官方的接触,是借沿海巡哨的名义在密州外海完成的。
那次接触的内容是对方提出以换取海州、密州沿海防务图和弹药储备数据为条件,在战事结束后他个人可以得到沿海三州商船联会的控管权。
第二件,他已经将海州的全部防务数据和一部分经他手修正过的炮台射程参数转交给了对方,接收时间在六日之前。
他在段末写了一句:"
末将自知此事无可挽回,呈报之后一切处置听凭。
只请陛下勿以末将所行之事牵连海州炮台其余守军与家眷。
"
日光落在纸面上,将那些字每一道笔画的起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驷将那卷纸从头至尾看完了,在末尾那段用细墨笔写的段落前停了一息,然后将纸卷合拢,搁回了廊下的木台上。
他的面色在日光中没有明显变化,但他将纸卷合拢时手指接触纸面的位置比平常更靠下了一些,像是刻意避开了那段细墨笔写的部分。
郑守将站在两步之外,从他看见那张纸卷合拢时手指的位置判断出了大致的内容。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从纸卷上移开,望向南湾方向的晨光中正在逐渐清晰的海平线,说了一句:"
海州的炮台布防是沿海三州里面最密的一环。
如果数据被对方掌握了,对方可以从密州和海州中间那道水道直接切入,绕过南湾的正面战场。
"
沈驷站在廊下,日光在他的肩头晒了一层均匀的、被晨风微微吹散的热度。
他听了郑守将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海州的炮台数据被转交之后,对方下一次进入近海的路线会从南湾正面的外侧改道。
他们不会再直接冲击南湾主航道,会从密州和海州之间的水道切入,然后从陆地方向包抄南湾炮台的侧翼。
"
他在说完这段话之后将搁在木台上的纸卷重新拿起来,没有再看一遍,直接沿着中线将它折了两道,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内。
炭火盆中的火势已经被压到了最低,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覆在炭块表面,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微热。
沈醉靠在榻沿边,右手握着那截炭条,正在矮案上的纸页末端标注一个潮位数据的修正值。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从门缝漏进来在沈驷衣摆边缘落了一道亮痕。
他看了片刻沈驷的面容和衣摆边缘那道光痕移动的速度,然后将炭条搁回了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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