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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仍是断的,湿漉漉横在裴阿绾名字下方,绳尾线头拧得极紧。
先前它只像一根无名旧绳,如今再看,绳心深处却不再是空的。
绳心里有许多细股。
一股压着一股,一股绕着一股,细得像水里泡开的发丝,又像无数曾被焚过、洗过、销号过的旧线。
它们太多,数不清,也分不出哪一股是谁。
每一股都只露出一点断口,随即又被另一股遮住。
账页上的水痕一层层洇开,那些细股便像在水底浮动,沉默地往同一个方向合来。
阿纸看得灯火都抖了一下。
“这不是裴阿绾一根绳。”
温敛道:“嗯。”
老敖也看见了。
他不知何时走到温敛身侧,腰间钥匙没有响,脸色却比之前更冷:“原来是众绳合状。”
阿纸小声问:“众绳?”
老敖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护城碑下已经合上的暗槽,又看向白石堤前那些还未散去的供香户。
“不是一根绳湿。”
他说,“是太多绳都下过水。”
温敛看着账页。
湿红绳深处,几处断口先后亮了一下。
桑七。
客一九一。
惊二十七。
这三个影子一现即淡,不像完整姓名,更像从沉水里露出的几块碎木。
桑七不是醉客落水的清白亡魂而已;客一九一不是一本客册上的错号而已;惊二十七也不是一枚未销号的坏绳而已。
它们只是这八十年旧账中先浮上来的几个断口,因为碰巧被尸格、客牌、旧号册、清旧票、红签、候名册牵到了一处,才被温敛和秦有章一笔笔按住。
在它们后面,还有更多细股没有名字。
有些或许是孩子腕上旧了的压惊绳,有些是船工出港后归净的归岸绳,有些是病人死后无人认领的安神绳,有些是免供户交回去的薄愿,有些是香铺、巷口、桥边、井旁一截一截被洗净、收焚、销号的旧红。
它们都曾有来处。
也都被写成了去处。
阿纸怔怔地看着账页,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所以它不是从水里来的。”
温敛看着那截湿红绳:“不是。”
老敖接了一句:“是被送回水里去的。”
这一句落下,账页上的红绳猛地一沉。
白石堤下,原本平稳的水声忽然闷响了一下。
许多人抬头,以为水又要涨,护城碑却没有动,剑槽也没有亮。
只有温敛袖中的账页湿意更重,像一整座城这些年送入水中的旧绳,都在这一刻顺着裴阿绾那根褪白的旧红绳,找到了能说话的口。
温敛终于抬手,把账册从袖中取出。
青黑账页露在白石堤的天光下时,许多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册子一开,堤上的冷便和水底的冷连到了一处。
赵管事脸色一变:“温公子,正祭未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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