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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人完全消失,林宿才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脚面上已经不知不觉地落满了一层厚厚的新雪。
他抬起脚,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狠狠地踢了一脚。
雪花顿时散落了一大片。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呼啸的狂风一卷,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那天夜里,雪域的风又大了起来,仿佛要将白天未尽的怒火彻底倾泻在这片峡谷里。
林宿独自坐在那顶冰冷的主帐篷里。
桌上一盏老旧的保温台灯,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芒,光圈被拢在桌面上那一小片可怜的范围内。
暖黄色的光线,将他面前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以及旁边那套复古的银针包的影子,在复合板墙壁上拉得极其细长且扭曲。
林宿将白天的科研日志翻到了最后一页,手中的钢笔笔尖,死死地抵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了很久都没有落下。
他的脑子里,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解密机,正在疯狂地反复拆解着宗衍白天在冲沟里说出的那句话:
“我以前欠过一个人。
很重。
重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起的那种。”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时间单位,像解剖标本一样重新拆开来分析。
时间单位。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林宿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用这种带有强烈宗教轮回色彩、三层递进的夸张修辞来形容恩情的“重量”
,这意味着,那个人心里装的,绝对不是某一个特定时刻、可以用物质或生命来等价交换的亏欠。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近乎于执念的债务。
是一个他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偿还过无数次,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这种偿还作为自己存在唯一意义,一直继续下去的、令人绝望的东西。
林宿的手指猛地用力,笔尖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在纸上写道:“报恩。
他说他欠了一个人。
救我,是为了还债。”
写完这短短的一行字,他的笔尖在“还债”
这两个字上面,再次悬停了很久。
帐篷外面,狂风犹如鬼哭狼嚎般刮过脆弱的布壁,发出令人心悸的低频嗡鸣声。
林宿缓缓低下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在刚才那行字的下方,用极其微小的字体,又添上了一行。
那字迹比上面的小了许多,就像是他只写给自己一个人看的、最隐秘的心理备注:
“——但他欠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而我,正在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比。”
写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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