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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黑沉沉的,暴雪遮蔽了一切,他的视线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在某种超越了物理视觉的维度上,他就是无比笃定地知道——那个帐篷里的人,现在已经躺下了。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人在温暖的睡袋里翻了个身,倔强地面朝向了帐篷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知到这些极其微小的细节。
他无法用理智去解释。
但他就是知道。
宗衍慢慢地收回了深情的目光。
他伸出手,将大衣那高高的领子用力竖起来了一些,将自己的大半张脸深深地埋藏进衣领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和冷硬的眉骨露在风雪中。
雪,开始下得更大了。
细密如针的雪籽从无尽的夜空中疯狂地倾泻下来,狠狠地打在他的长睫毛上。
雪花融化成冰水,紧接着又被极寒冻结成冰霜。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着,如何将自己那具不死的躯壳,彻底融化、隐没进这场风雪中的朝圣者。
他在等天亮。
他知道,当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晨曦刺破这片黑暗时,林宿就会从那个帐篷里走出来。
他会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他的AR战术镜片上会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而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绝对会死死攥着一个沉重的采样箱,或者是一块平板电脑,又或者是一本记录着无数数据的笔记本。
然后,他会抬起头,用那种清冷而理智的目光,朝着这个方向,深深地看上一眼。
而宗衍知道自己必须怎么做。
他会在林宿看过来之前,提前站起身来。
他会走向更远的地方,将自己今夜留下的所有脚印,全都小心翼翼地埋进新落的积雪里。
然后,他会回到那个他已经站习惯了的、位于营地最北侧的位置。
他会继续背对着营地,面朝那片苍茫的山脉深处。
就像是一个,仅仅只是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像是一个,为了偿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而不得不厚着脸皮留下来的……怪物。
宗衍在心底苦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那拙劣的谎言,根本骗不了林宿。
那个人的大脑太聪明、太可怕了,他太擅长从那些残缺不全的、甚至被刻意抹去的样本碎片里,拼凑出完整的、血淋淋的真相。
可是,宗衍别无选择。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继续硬着头皮骗下去。
因为在过去的四百年里,他只学会了杀戮和等待,他还没有学会,如何用人类的语言去表达其他的东西。
风雪,在他们两人之间那三百米的绝对距离上,持续不断地、疯狂地降落着。
它就像是一道亘古不变的、沉默的物理屏障,无情地将他们分割在两个世界。
却又像是一条细细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名为宿命的红线,将他们在绝望中,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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