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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早上,苏挽星推开屋门的时候看到通道入口处的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有人在天亮之前往地上铺了一层细盐,均匀地覆盖在那些还没被扫走的落叶表面,叶脉的纹路在霜层下面清晰可见,像一幅被冻住的素描。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触到霜面的瞬间,那层白色就化成了水珠,在她指腹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透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她站起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像一句还没成形就被冷空气截断了的话,在晨光中停留了一瞬,随即消散了。
那两排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浅金色的叶片从暖金色变成了枯金色,边缘向内卷曲,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张正在慢慢收缩的旧纸。
它们在风里飘落的时候不像夏天那样轻快,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已经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才肯松手的迟缓,从枝条上脱落的时候会先在空中停顿一下,然后才缓缓落向地面。
银白色的那排也差不多,叶片从银灰色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本正在合拢的书页,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通道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浅金色和银白色的混在一起,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是整条通道都在用脚底说话,每走一步都在把秋天往更深处踩实一些。
苏挽星沿着通道慢慢走了一遍。
落叶没过她的脚踝,踩上去松软得像走在旧棉絮上,每一步都会在落叶堆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边缘的叶片被压得微微翘起,像正在对她走过的方向做出回应。
走到长凳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用手把凳面上的落叶拂开——干枯的叶片在从她掌下飘落到地上的过程中翻了一个面,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纹路,那些纹路在霜面上短暂地留下了一道印记,然后和周围的落叶混在了一起。
她坐下来靠着凳背看头顶的枝条。
叶片已经不多了,阳光从稀疏的枝条之间直直地漏下来,没有经过任何过滤,落在她膝盖上的那片光比夏天亮了一些,但少了那种温热的质感,更像一张被反复复印过多次的旧照片,亮,但没有任何温度。
枝条末端那些果柄已经干枯变黑了,像一根根细小的旧线头,轻轻一碰就会断。
她伸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根果柄,它果然断了,落在她掌心里,轻得像一根被遗忘的针。
赵虎从牛棚那边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站在通道入口处看了看满地的落叶,那层落叶在晨光里泛着枯金色的光泽,边缘覆着尚未完全化去的白霜。
他的目光从通道的南端扫到北端,然后开始扫。
他扫得很仔细,先从通道的南端开始,把落叶推成一堆,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了很多年、不需要任何调整的事情。
那堆落叶在他扫帚底下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正在缩短的河流,最后汇集成一座小丘。
他蹲下来把落叶拢进竹筐里,装满了之后按了按,又加了一些,然后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扫到长凳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苏挽星站起来让开位置,他扫完那一小片区域之后又把长凳周围也扫了一遍,把凳腿底下积了一夜的落叶用扫帚尖勾出来,然后直起腰来说了一句:“今年叶子掉得比去年多,树大了,叶子也多了。”
苏挽星重新坐下来。
她看着赵虎把装满落叶的竹筐拖到墙角,他走路的步伐比夏天时慢了一些,可能是竹筐压的,也可能是天气冷了的缘故。
那筐落叶被靠在墙角,边缘露出几片没被压实、正在慢慢翘起来的枯叶。
其中一片在风中翘起又落下,像在翻动一页不存在的书。
赵虎说等晾干了之后当柴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不需要多想的事。
苏挽星坐在长凳上看着那筐落叶,没有回应,只是听着风从枝条间穿过时发出的细长哨音,像一个人正试着用一个音阶的片段来确认自己所处的季节是否已走到尽头。
柳扶玥在入冬之前给自己灌了一大壶热茶,端到药草棚里,把怕冻的药材全部检查了一遍。
她说今年冬天应该比去年冷一些,那些放在外面的药材得提前收进来。
她蹲在药草棚门口整理那些已经收进来的药材,当归和黄芪分开放置,每一捆都用干布裹好,边缘用细麻绳扎紧,防止湿气渗进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支调子,声音不大,但路过的时候能听到几个断续的音节,像是从她心里漏出来的一小截旋律,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在哼。
她整理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衣摆上擦了两下,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走进屋里,把药草棚的门虚掩上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门槛前面的地面上,又收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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