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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院子里的那两排树已经彻底光秃了。
枝条上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实,只剩下干净的、被雪偶尔覆盖的轮廓。
浅金色的树和银白色的树在光秃的状态下看起来差别不大,只是枝条的走向略有不同——浅金色的向两侧伸展得更开一些,像一把正在被撑开的旧伞,每一根枝杈都向外张开,似乎在枝头还有一片看不见的树冠在保持着形状;银白色的更向上收拢,像几根被捆在一起的长箭,枝条的末端微微向内弯曲,像在抱紧自己。
苏挽星每天经过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看到枝条在风里轻微晃动,觉得自己能分辨出它们的不同,但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只是一种看了很久之后形成的、无法被语言拆解的直觉。
她走过了那个位置那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停下来确认那两排树的身份了,她的脚步自会带着她走过那段路。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
每次雪停之后院子里都会变亮一些,像是雪本身在收集光线然后慢慢释放,在阴天的午后把那一层微弱的白延续到更晚的时间。
赵虎已经把通道里的积雪彻底清过一次了,落叶也扫干净了,堆在墙角那一摞枯叶已经晾透了,边缘干枯卷曲,被他收进了柴棚里。
通道的地面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被冬天的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白,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霜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石板。
通道里不再有叶片的沙沙声,只有风从两端穿过去时发出的那种均匀的、像在翻动一叠空白纸页的声响——干燥的,持续的,没有起伏,像一面正在缓慢跳动的时间之鼓。
苏挽星在长凳上坐的时间比以前短了。
木料太凉,坐久了会觉得凉意从衣料底下渗进来,沿着脊背往上爬,像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薄冰。
她通常只坐一小会儿,等到凉意开始从凳面沿着衣料往上爬的时候,就会站起来走回屋里。
但她每天还是会去坐一次,像在确认那张长凳还在那里,通道还在那里,两排树也还在那里——那些东西并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把自己从繁盛收拢到简洁,让出了天空,也让出了风穿过的路。
有一天她坐在长凳上的时候,看到柳扶玥从药草棚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柳扶玥没有走进通道,只是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
雪后的空气把她们之间那段距离里的声音都过滤干净了,只剩下靴底踩在雪面上的轻响。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那两排树虽然叶子落光了,根还在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讲一个她已经知道很久的事情,不需要特意强调,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冬天的时候,地面上的部分停下来了,地下的部分还在慢慢扩张。
你看不到,但它们确实在长。”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用这段时间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得更久一些,然后才转身走回药草棚去了。
她的背影从通道入口处慢慢收窄,最后被门框截断了。
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想着柳扶玥的话——冬天的时候,地面上的部分停下来了,地下的部分还在慢慢扩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通道的青石板覆盖着一层细霜,石板缝隙里露出冻硬的土,自然是看不到树根的,但她知道它们正在地下伸展着,绕过石头,穿过冻土的缝隙,往更深处扎根。
她坐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多到凉意从凳面一直渗到了她的肩胛骨附近,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她推门的时候想着:那些根也会继续长的,等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会先于枝条醒来。
灶房里的火从来没有断过。
小满每天早上添柴的时候会先坐在灶台边烤一会儿手,把手掌心对着灶口,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晕。
她把双手伸到火前,十指微微张开,让热气均匀地穿过指缝,直到掌心泛红,才站起来开始备菜。
那两只陶罐仍然并排放着,浅金色的干果和银白色的干果各自收在罐子里,油布扎得很紧,没有一丝潮气能渗进去。
罐口系着的麻绳颜色比入冬前深了一些,从原本的浅褐色变成了偏深的赭色,像是时间的重量把它压低了一档,让它靠在罐口内侧,贴着罐壁的弧度,不再像刚系上去时那样紧绷。
方简仍然坐在窗边写他的册子。
窗台下面的桌面已经被墨迹浸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写字的时候会把砚台放在那块印记上,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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