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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了好几本了,每一本都用麻线装订好,封面上写着日期和内容。
他把它们叠放在桌角,像一摞正在慢慢变厚的书。
苏挽星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册子的厚度——比入冬前厚了一些,但还没有装满那一角。
有一天她路过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放下笔,说了一句:“等明年春天,这些册子就可以装满一箱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满足,像是每一本册子都是他冬天里走过的一段路,他正在为这一程作结。
赵虎的牛棚里,那两头牛已经习惯了每天窝在干草堆里反刍。
它们卧在草堆中,脊背微微拱起,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雾团。
赵虎给它们添草的时候会顺手摸一下它们的背脊,确认它们的皮毛还是干的、暖的,然后才关上栅栏。
他劈好的柴火堆在墙角,已经堆到了他肩膀那么高,足够烧到开春。
那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粗细相近,断面平整,像一面正在慢慢长高的墙。
他每天傍晚会在牛棚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一个正在辨认季节进展的人。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很少做别的动作,只是双手插在袖子里,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散开,像在用自己的呼吸为院子的寂静加上一个微小的注脚。
老疯子有时候会出来晒太阳。
如果太阳好,他会在门槛上坐一小会儿,背靠着门框,眯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他坐得时间不长,晒到后背微微发暖就会站起来回屋。
苏挽星坐在长凳上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出来,他们隔着半个院子,谁也不说话,各自晒各自的光。
他出来坐的时间越来越短,像是在把自己正在变小的活动范围当作对冬天的一种回应,但他还是会出来,每天一次,只要太阳还在,只要院子的雪还没有封住门槛。
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想着:他还在晒太阳,就说明他还在那里。
有一天傍晚苏挽星坐在门槛上喝粥,粥煮得比平时稠一些,红枣已经煮化了,只剩下甜味还留在粥里,每一口都能尝到那种从果实深处渗出来的甘甜,像是在粥里也藏着一小截夏天。
小满蹲在灶台前用一块干布擦那两只陶罐,擦得很仔细,把罐口和罐身都擦了一遍,连罐底边缘那一圈釉面和陶胚交界处也用手指裹着布角转了一圈。
那两只罐子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小满擦完最后一只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冬天快过完一半了。”
她说着把擦布叠好放在灶台边,然后弯腰拾起那根被风吹落的细小枝条,随手放在灶台旁的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过些日子,地底下的根就该开始往更深处探了。”
她没有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像是有些感知不需要解释,只是在某个冬天的傍晚自然地从身体里浮了出来。
苏挽星没有追问,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
苏挽星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两只陶罐。
她想起秋天摘果的时候枝条还被压弯了,现在那些枝条已经空了,在冷风中来回摆动。
她又想起柳扶玥说的“树根还在长”
,觉得冬天虽然让所有事情都慢了下来,但并没有让它们停下来。
她把两只陶罐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又看了一遍——那缝隙还在那里,像是为下一个季节预留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灶房,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排树的枝条在冷风中慢慢晃动着。
她想到等到春天,这些枝条会重新冒芽,然后长叶,然后结出果实,再被晒干,放进陶罐里,周而复始。
她靠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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