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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薄薄的,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浆水,糊在天上。
芝江的水声在晨雾里变得闷钝,两岸的草木挂满露珠,走一步就能打湿半条裤腿。
莫曼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脚底的痛感从刺痛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某种钝钝的、像隔着一层厚布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双从土司府穿出来的绣鞋,鞋底已经磨得薄了,沾满泥浆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脚趾大概已经磨破了,每一步都踩在湿冷的泥土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阿岩走在她前面,步子依然稳,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他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偶尔侧一下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狗叫声了。
也没有人声。
只有芝江的水在远处流淌,和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快到了。”
阿岩说,声音有些哑。
莫曼抬起头,看见前方山坳里,隐约有几缕炊烟升起来,白蒙蒙的,和雾气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几座低矮的木楼,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屋顶覆着灰色的瓦片,有些瓦缝里长着青苔。
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村口延伸出来,路两边是菜畦,种着些绿油油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绿泉村。
莫曼站在村口,忽然觉得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想过很多次绿泉村的样子——从阿岩的描述里,从那些染缸里的颜色里,从那些布匹的纹路里。
她想象过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草木。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什么都没准备好。
那些木楼比她想象的更矮,更旧。
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用竹片压着。
墙是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稻草和泥巴,看起来摇摇欲坠。
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就是一个泥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柴火的烟熏味,猪圈和鸡笼的腥臊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潮湿的草木腐烂的味道。
这些气味钻进莫曼的鼻子里,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站在村口,两只脚像灌了铅。
阿岩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她。
他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他走回来,站在她身边。
“是这里。”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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