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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雪,闾里高悬明灯,幢幢彩光浮动在夜色中。
沿路瓦当楼馆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百姓提着明亮灯花,牵着垂髫小儿,从灯市上走过。
笑声、脚步声、灯花细碎的哔剥声在耳边涌动。
眼前倒映灯影,人影,月影,五光十色,照得那双静水一样的眸分外明亮。
李瀛牵着满眼新奇的酥酪,朝一旁的花灯铺子走去,在她身后,谢雪明不紧不慢地跟着。
向来雪白的衣裳浸染上尘世间的流光,映得衣袂如虹,眉眼昳丽,如谪仙俯视众生,安静地穿梭于热闹人流中,眸里只有那抹鲜亮的红衣。
很艳的红,染成飘曳轻盈的襦裙,里衬是柔软的雪白杭绸,在纤细修长的颈下露出点点雪一样的白,另配了白玉腰封,昙花坠环环相连,八破裙幅下缀着银铃。
一步一响,那细微清脆的声响遁入来往的人群,依稀可辨方位。
一对年轻夫妻走过,郎君肩上负着小童子,小心环着孩子的脚,和一旁提着花灯的娘子谈笑,夫妻恩爱,鹣鲽情深。
那道纤细的身影恰好从花灯铺子转过身,险些迎面和那对夫妻撞上,不知说了什么。
被扛在肩上的小童子咯咯地笑了,那对夫妻也跟着笑起来,随后便是错身而过。
他们走后,李瀛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弯弯的笑眼渐渐平缓,她提着一只皎洁花灯,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衣裳是红,花灯却是白的,白得像雪,一瓣瓣柔软地绽开,中间的花萼盛着烛芯,一簇昏黄烛火淡沲。
淡淡烛光曳在绯红的裙幅上,温柔渺远,仿佛层层叠叠的裙摆随时都会被风吹动,眼前人随时会乘风归去。
李瀛错愕地看着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快步朝她走来,拨开累累衣袖,牵起她的手。
十指相扣,谢雪明垂眸看她,这一刻,她整个人都被他笼在怀中,小小的,纤细柔弱,手里的灯盏在晃,小狗绕着她裙边走来走去。
她手中是一盏昙花灯。
皎洁幽暗,与腰间雪白的昙花坠交相辉映。
红与白,天下至艳至素的颜色尽数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在满城灯影中,铺就一副艳丽无俦的画卷。
这幅画卷,就握在他手中。
买了一盏昙花灯,李瀛提在手中,得陇望蜀,还要再买。
她任由谢雪明牵着她的手,在衣袖下扣得很紧,脚步不停,在坊市内四处闲逛。
一路上,有百姓携家带口地祈祷祝愿,祈愿来年丰收,期间有人提起朝廷租庸调制的国策:“要不是朝廷均田分配,给俺分了五亩地,哪来这碧瓦灰墙的宅子。”
“想不到这等利民的国策,竟然是女子想出来,还是那位……”
那人陡然噤了声,言语间皆是压不住的讶然。
李瀛路过听了一半,也不在意,牵着酥酪掠过那两位百姓。
那位讳莫如深的百姓悠悠落下一句尾音:“想不到是那位妖妃……”
跟在李瀛身后的青俪听见了,微微愣神,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国策即便是娘娘所作,又是谁为她正名?
世间男子为尊,谁又容得女子功绩远扬,甚至流传到镐京千里之外这座偏僻镇甸中。
青俪心中惴惴,抬眸望去,雪衣郎君形影不离地跟在那道李瀛身边,人海汹涌,竟是一步也不曾离开。
河边,一鸿漼漼星月倒悬,化冰粼粼,一棱棱飘浮在水面,有一盏盏灯花浮动,星星点点的亮。
眼前情景让李瀛想起那一夜,那是她从上林苑归来,途径四方街,与天子在河边放花灯。
彼时,谢雪明头戴皂纱,一身漆黑,在角落随行。
河岸灯火辉煌,游人如织,鲜衣与笑声,声声闯入耳中,倒映着眼中,无比热闹鲜活。
身侧,谢雪明问她:
“那年,你在祈福的红纸上写了什么,可曾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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